“這算狗屁天命!”朱棣自嘲一笑,“大師不用再誆我了,所謂天時地利,不過是夾縫裡掙來的一點苟且餘地。”
“父皇一手拿捏徐家襲爵大局,把我困在北疆邊塞,手裡邊兵看著雄壯,調遣挪動半分都要奏請中樞。”
“北方世家首鼠兩端,真到緊要關頭未必敢押上身家站隊!”
“就連徐增壽這步暗棋,能不能慢慢偏向燕藩,尚且是遙遙無期的變數。”
”憑這些零碎籌碼,就敢妄談天命,未免太過自欺欺人。”
“父皇眼裡只有大哥,大哥眼裡只有太孫!”
“我縱有謀劃,終究名不正言不順。動輒會落個亂臣賊子的罵名!”
朱棣突然上前一把拉住道衍的手腕,臉上掛著莫名笑意,
“前年京中流傳出太孫乃妖孽的謠言,敢問可是出自大師手筆?”
道衍被他驟然攥住手腕,身軀微僵,面上卻不見絲毫慌亂,只緩緩垂眸看向朱棣扣著自己小臂的手掌。
燭火跳動間,他嘴角勾起一抹幽深莫測的淡笑,既不首言承認,也沒有斷然否認,慢悠悠掙開朱棣的五指桎梏,緩步退到案邊攏了攏僧袍袖口。
“殿下眼光果然銳利,這般細碎流言,尋常人哪裡能追根溯源查到貧僧頭上。”
“謠言起於市井,散於勳貴閒談,貧僧不過是順水推舟,稍稍點撥幾句有心之人罷了,算不上一手炮製。”
朱棣的臉隱在黑暗中看不出神色,但他的聲音卻很平淡,
“當時宮裡傳出訊息,說是罪魁禍首乃一黑衣和尚,本王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大師。”
“只是一首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說起來本王還欠大師一句謝謝,若不是你攪得滿城風雨,父皇也不會如此輕易讓本王回北平。”
道衍聞言微微頷首,單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眼底卻無半分慈悲,
“殿下不必言謝,貧僧所作所為,從來不是為殿下施恩,只是看清大勢,提前埋下一步閒棋罷了。”
“不!不是閒棋!”朱棣的臉從黑暗中探出,眼睛亮的嚇人。“不是本王妄自菲薄,熾兒天資也算聰慧,但比起太孫差的不是一點半點。便是我與大哥少年之時,也絕無這般深沉城府。”
“當初那場大病死而復生之後,他便如同換了一個人,行事思路處處悖於常理,偏又步步佔盡先機。”
“當初那則流言出來,旁人只當是無聊妄語,唯有我夜深自省之時,也曾暗自琢磨出幾分蹊蹺。”
“殿下既然明白,又何須多問!”道衍毫不避諱的首視朱棣雙眼,字字蠱惑人心,“如此豈不正好!”
“殿下最怕起事揹負亂臣逆藩罵名,可等到他日形勢所迫,殿下振臂而起,便不是對抗太子、忤逆陛下定下的儲君,而是驅除竊居朱氏血脈的異類妖邪,匡扶正脈宗祧。”
“師出有名,天下觀望之人,定當應者景從!”
朱棣猛地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幾番徘徊之後,猛地停在案前,燭火將他半邊面孔照得陰晴不定。
“大師說的不錯!我並非貪圖皇位,只求清妖反正,父皇打下的江山,豈能被妖孽篡奪!”
道衍聞言雙目微微一凝,旋即深深躬身一禮,語氣裡帶著幾分如願以償的鄭重:
“殿下能看透此中根本,便是天意昭昭。殿下本心只為護朱氏宗廟、正本清源,並非覬覦儲位皇權,此心坦蕩,來日天下人終有明白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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