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之中，道衍的臉半明半暗，
“先不說王妃，貧僧只問殿下，若是魏國公辭世，殿下以為魏國公的爵位會落到誰頭上？”
“這……”朱棣一時語塞，沉吟片刻方才開口，“論血緣宗法，徐家原先嫡長子徐添福早早就沒了，按道理，順位該是嫡次子增壽承襲國公之位才對。但他太小了，恐難以服眾！”
道衍壓低聲音，“魏國公就算熬過此劫，恐命不久矣！屆時誰來襲爵？殿下看好徐家老西，貧僧卻覺得徐家老大才最有可能！”
“他？”朱棣眉頭緊鎖，“不過一庶子，嫡脈尚在，怎輪得到他？”
道衍似笑非笑，“殿下所言不差，徐增壽確是正室謝氏所出正經嫡子，可眼下他年歲稚弱，滿打滿算尚且不到十歲，身量未長，連騎馬披甲都費勁。”
“朝廷若要他承繼偌大魏國公府，鎮得住徐達麾下百戰老將？撐得起五軍都督府的往來應酬？別說打理家族軍政，便是上朝面君行禮應答，都撐不起一國公體面。”
朱棣微微一怔，順著這話琢磨片刻，緩緩頷首：
“倒也是實話，這般垂髫稚童，驟然襲爵，非但壓不住部曲，宗室勳貴之間少不了閒言非議，朝廷也絕不會放心把魏國公遺留兵權交到一個孩童手裡。”
“正是這個道理。”道衍語聲壓得更低，“論宗法條文，嫡長無後本該順延嫡次，可勳貴襲爵，從來不是隻翻族譜說事，陛下心意、年歲資歷、能不能鎮住局面，三樣缺一不可。”
“徐輝祖雖是庶出，卻是徐家現存最長之子，早早入宿宮禁，常在御前聽差，又幾番奉旨出外練兵歷練，魏國公手下一眾老將，大半早己認得、信服這位大郎，論閱歷分寸，遠非垂髫頑童徐增壽可比。”
朱棣攥了攥手中酒杯，語氣仍帶著幾分不甘：
“縱然年長懂事，終究出身庶房，放著在世嫡子不立，朝野難免有人議論陛下亂了嫡庶禮法。”
“陛下何等聰明人，早己想好萬全由頭堵天下悠悠眾口。”道衍冷笑一聲，
“他大可對外言道，徐增壽年幼懵懂，無力掌家領軍，暫由長兄徐輝祖承襲爵位打理門戶，待徐增壽長成再做另行安排。”
“面上合乎撫卹功臣、顧全徐家安穩的道理，誰也挑不出半分違禮錯處。”
他陰冷一笑，循循善誘道，
“若是讓年幼嫡子徐增壽襲爵，他是王妃一母同胞親弟，日後諸事免不了受殿下裹挾！”
“徐家兵權、勳貴勢力與燕藩綁在一處，東宮如何安寢？”
“若扶徐輝祖以庶長子身份執掌魏國公大宗，他想要坐穩爵位，只能死死依附朝廷、效忠太孫！”
“真正的嫡支骨肉王妃、徐增壽反倒居於下位，受大宗掣肘。一門兩分，自生隔閡！”
“為了斷殿下非分之想，陛下定然會讓徐輝祖襲爵！”
朱棣猛地起身，踱至窗邊，呼吸了一口冷氣，內心才平復下來。
“你的意思是，縱然沒有這紙婚約，父皇也在防範本王！”
夜風穿窗而入，吹得案頭燭火劇烈一晃，光影在朱棣臉上明明滅滅，掩不住他心頭翻湧的寒意與悵然。
“本王自問戍邊勤懇，寒冬酷暑守著國門，抵禦北虜襲擾，不曾有半分懈怠私心，到頭來，依舊逃不過這般層層提防。”
道衍明白朱棣己被自己徹底說服，不由心中暗喜，面上卻一副為朱棣著想的樣子，
“殿下不必怨懟陛下心思苛責，換作任何一位帝王，都容不下一個手握強兵、又能勾連頂級勳貴的藩王近在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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