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不醉人人自醉！
進了燕王府大門，朱棣屏退左右隨從，只吩咐內侍搬來一罈烈酒，獨自悶坐書房，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飲。
起初還剋制著心緒，幾巡烈酒下肚，胸腔裡積攢的憤懣、不甘、惶恐盡數翻湧上來，酒意上頭，眼眶微微泛紅，抬手猛地將酒杯摜在案几上，酒水潑灑漫過案頭書卷。
正獨自煩悶，門外輕腳步聲響，道衍一身素色僧衣，並未通傳，悄然推門而入，雙手合十躬身一禮：
“貧僧見過燕王殿下。”
“請大師教我！”朱棣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上前拉住道衍的手，“大師快請坐！”
道衍滿臉疑惑，“這還是貧僧第一次見燕王殿下如此失態！殿下今日自太子行營歸來，鬱鬱寡歡，莫非是宴席之上，出了什麼不順心的事？”
朱棣也不遮掩，藉著酒勁把朱元璋定下朱雄英與徐妙錦婚約的始末全盤道出，越說越委屈，
“父皇竟如此不信任本王，這是釜底抽薪啊，完了，全完了，看來本王終不是大師說的那個人，大師另謀高就吧！”
說著舉起酒杯再飲，眼角餘光卻一首盯著道衍。
道衍一把搶過酒杯摜到地上，“殿下別喝了！”
瓷杯碎裂之聲刺耳，道衍的話卻更刺耳，不過聽在朱棣耳中是那麼動聽。
“殿下怎可說出這般自墮志氣的渾話？不過一樁姻親安排，便自認全盤輸盡，輕言認命，這般心性，又談什麼立身北疆，經略一方？”
“殿下，你的雄心壯志哪裡去了？！”
朱棣心中一喜，面上卻更加苦悶，“大師說得輕巧。”
“魏國公舊部半掌北疆軍權，本是我最大倚仗，如今妙錦許給太孫，徐家明裡暗裡徹底歸向東宮。”
“往後張玉、朱能、陳亨一眾舊部，礙於名分道義，不敢公然傾心於我。”
“大同、宣府、大寧各鎮將官，但凡偏向燕藩，便是圖謀功臣部曲、覬覦儲君外戚的罪名。”
“父皇步步設防，掐斷我前路最緊要的一條臂膀，前路處處桎梏，我還有什麼指望？”
“方才一時灰心，只覺得昔日大師所言宏圖，終究只是鏡花水月，我確實擔不起那般格局，倒不如勸大師早早抽身，免得跟著我趟進這死局。”
窗外月亮早躲進烏雲，屋內燭火搖曳，映照出道衍那詭譎的臉龐。
“死局？依貧僧看，這分明是陛下給殿下設下的迷局，殿下卻自己先困死其中。”
道衍邁步走到案前，俯身抬手拭去桌上潑灑的酒漬，語聲壓得低沉，
“殿下只看見徐家姻親這條路被堵死，卻看不見天地寬闊，旁道萬千。”
“一紙婚約捆得住徐家名分，捆不住天下人心。”
“魏國公麾下諸將紮根邊塞數十年，日日守著苦寒城關，所求從來不是遠在應天深宮太孫一句空頭恩賞，是實打實的提拔、錢糧、庇護與前程。”
“太孫久居京師，不識邊卒疾苦，難撫軍中寒苦；殿下坐鎮北平，與邊軍同歷風霜，多年恩義早己潛移默化落在實處。”
“面上他們需敬徐家、尊太孫，私下裡孰輕孰重，將士心中自有一杆秤，豈是一紙婚書便能強行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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