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吾暗叫一聲壞了，連忙拱手辯解：“殿下何出此言！韓昌黎作此語，本心光明磊落。”
“所謂含英咀華，便是沉心品讀千古文脈，汲取其中精髓，內化於心，立身行事，乃是勸人向學、傳承大道的良言啊。”
“這個孤自然知道！”
聽到朱雄英不再以學生相稱，劉三吾頓覺頭皮發麻。
“先前那些人為了鼓吹鬍元正統，公然刪除韓昌黎《原道》裡關於華夷之辯的諸侯二字，你如何敢保證日後他們不會將此句理解為咀嚼華夏、吞噬華夏！”
劉三吾如何不知，去年值孝慈高皇后忌日之際，陛下開普天大醮，在昊天上帝牌位前，親口廢黜胡元正統，將刪改經文的罪證公諸於世。那些修史儒臣，早己被釘在恥辱柱上。
如今太孫殿下再提此事，正是居安思危、舉一反三，今日有刪諸侯者，日後未必沒有解含英咀華為咀嚼華夏者。
這不是危言聳聽，是從刪改到曲解的必然邏輯。
劉三吾越想越心驚，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作為儒臣，還是想再爭取一下。
“殿下所言，臣自然銘記在心。昔日陛下於醮壇之上明定正邪、肅正文脈，便是要杜絕此等歪風。”
“只是昌黎先生這句含英咀華流傳千載，向來只作萃取學問解，想來，不會有人如此膽大妄為吧！”
朱雄英嘆息道，“劉師所言不無道理。然一旦有人為一己私心、為異族正統動手刪改，千年古義頃刻便能面目全非。”
“他們明明如此想，咱們難道只能捏著鼻子認嗎？孤敢保證，那些胡元餘孽定然己經有人拿此做文章了，這就叫癩蛤蟆趴腳上，不咬人卻噁心人！”
殿內鴉雀無聲，諸皇子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朱允炆垂著眉眼，他能聽懂話中利害，卻只覺心頭惶然，全然沒有辯駁的底氣。
劉三吾面色數變，沉吟許久，終是長嘆一聲，拱手躬身：
“殿下目光長遠，老臣眼界淺薄，只看到文字表面，未曾看透背後隱患。篡改經典、偷換大義，確是禍亂華夏的毒瘤，防不勝防。”
“然不能因噎廢食，焚書坑儒之舉斷不可取，還望殿下三思！”
殿外廊下，朱元璋將殿內一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起初的疑惑早己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滿眼讚許與凜冽的鋒芒。
他本就因去年查出刪改經文一事心存戒備，如今見孫兒小小年紀，既能洞悉人心詭詐，又能以史為鑑、緊盯文脈安危，還當眾訓誡士林守正固本，心中越發篤定。
“這孩子，不止聰慧過人，更有護持華夏、鎮撫世道的胸襟與眼光。”
“只是這件事該怎麼處理？焚書坑儒是自斷根脈，可放任歪論流毒，亦是慢性亡國。”
思慮己定，他對著身側樸海洋開口，
“傳旨！”
“老奴在！”
“待劉三吾授課結束，令他將今日堂中所論、含英咀華之本意，盡數批註在這篇《進學解》文末。”
“明辨字義源流，警示天下學人，嚴防心術不正之徒斷章取義、妄解經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