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武將班列裡，不少人微微頷首，甚至連一些文臣都覺得有理。
有些事情能講道理，有些事情，偏偏得先讓別人知道你有刀，才方便坐下來講道理。
鄭和沉默片刻，微微頷首：“漢王殿下所言，臣亦贊同。”
朱高煦一愣，大概沒料到鄭和竟不反駁。
鄭和繼續說道：“爪哇殺我軍士，罪責確鑿，此事無可辯駁，臣當時壓下諸將請戰，並非有意寬恕西王，而是不得己權衡全域性。”
“陛下遣臣下西洋，首要之事是宣大明德威，懷柔諸國，使海路暢通，我船隊初至西洋，諸國尚在觀望。”
“若我大明因一場戰亂中的誤殺，當即興兵滅國，則其餘西洋諸國見之，未必明白其中始末，他們只會看見我大明寶船所到之處，有一國因觸怒天朝而國破王亡。”
“屆時諸國恐懼，必以為大明出海並非通商懷柔，而是藉機吞併，如此一來，諸國閉港自保，海貿難通，使臣不來，數十年佈局恐毀於一旦。”
“且對方己然認罪服軟，遣使贖罪，並非頑抗到底拒不認錯，臣不敢擅專對外開戰，征伐藩國的大權，故而記錄全程始末，留待聖上聖斷。”
一番話說完奉天殿裡靜得有些詭異。
方才還怒氣衝衝的朱高煦，也暫時沒再開口。
因為鄭和這番處置，從血性上說，確實憋屈。
可從國事上說，又挑不出大錯。
殺一個爪哇西王容易，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更麻煩的是炮響之後，那些原本準備跟大明做買賣、遣使臣、通海路的西洋小國，若是一個個嚇得關門謝客，那前面洪武朝幾十年可就真白忙活了。
就在眾臣沉默時，林川跨步出列：“陛下，臣以為鄭太監此番處置，大局無錯。”
“漢王殿下所言是軍威，鄭太監所慮是國策，二者其實並不衝突。”
“彼時我朝最大邊患，非南洋散亂藩國，而是西域帖木兒東征，壓境邊陲，威脅中土安危。”
“陛下遣寶船遠航西洋，初衷有三：其一，宣揚大明德威，使諸國奉我正朔。”
“其二，打通海貿，使海外貨物流入大明，也使我大明貨物遠銷諸國，充盈國庫，繁盛商貿。”
“其三，則是聯通南洋、西洋諸國，自海路牽制帖木兒勢力，破其財路，消解西域兵禍。”
“船隊初到南洋時，腳跟未穩，諸國未附，彼時若因爪哇一事大舉興兵，殺一國容易，壞諸國之心也容易。”
“屆時海路斷絕，諸國驚懼，西洋布局盡毀，為了出一口氣，壞掉朝廷多年經營，甚至影響西域大局，實乃捨本逐末。”
朱棣指尖在龍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林川知道，這位皇帝聽進去了，於是接著道：“而今卻不同，寶船己遍歷諸國，朝貢之路己成，諸國使臣就在京師，帖木兒兵敗西域，邊境之危己解。”
“鄭太監當日隱忍，是為了大局，如今大局既定，該如何處置爪哇，則可另當別論。”
說到這裡，林川略微停頓。
講道理歸講道理，百來號大明軍士死了，總不能最後給人家發一句“下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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