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碼頭。
江面上的晨霧極濃,白茫茫一片,三步開外便辨不清人影。江水拍打著長滿青苔的石階,發出沉悶的聲響。
烏篷船在水流的推力下,穩穩靠上棧橋。艄公丟擲纜繩,套住岸邊的木樁,打了個死結。
沈瓊琚撩開半舊的氈簾,潮溼陰冷的江風迎面撲來,夾雜著魚腥氣和水草腐爛的味道。她緊了緊身上的粗布外衣,踩著有些搖晃的跳板上了岸。
棧橋盡頭,停著一艘體量龐大的三桅商船。
船身通體刷著黑漆,沒有多餘的雕花裝飾,看著毫不起眼。但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瞧出,這船用的木料是上好的鐵木,吃水極深,船舷兩側還加裝了防撞的鐵皮包邊。這根本不是普通商賈用得起的規格。
“這邊。”
濃霧中傳來一道低沉有力的男聲。
傅川昂從商船的底艙大步走出。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扎著寬大的牛皮蹀躞帶,腳踏厚底皂靴。
沒有穿鎧甲,但那股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肅殺之氣,怎麼也掩不住。
杜蘅娘跟在沈瓊琚身後下了船,瞧見傅川昂,眉頭一挑:“你倒是來得早,我還以為你這會兒已經在往北境趕的路上了。”
傅川昂沒理會她的打趣,目光越過她,看向沈瓊琚,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隨後,他側過身,讓出站在他身後的五個人。
這五個男人高矮胖瘦不一,穿著最尋常的短打褐衣,混在碼頭扛包的苦力裡絕不會引人多看一眼。但沈瓊琚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太穩了。
這五個人站在搖晃的甲板上,下盤像釘死在木板上一樣,紋絲不動。呼吸綿長,眼神內斂,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這是老宋、齊九、趙鐵、陳疤子、孫瞎子。”傅川昂依次指過去,語氣平淡的像在介紹幾把趁手的兵器,“都是我麾下退下來的老兵。身上帶了點殘,但手裡見過血,護著你們走水路,綽綽有餘。”
名叫孫瞎子的男人左眼戴著個黑皮眼罩,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杜姑娘、沈東家放心,將軍交代了,這趟南下,咱們兄弟五條命就拴在您這條船上。只要咱們還有一口氣,水匪也好,官家也罷,誰也別想動船上的貨和人。”
沈瓊琚上前兩步,雙手交疊,認認真真地行了個福禮。
“那便有勞五位阿叔了。規矩我懂,這趟差事不論成敗,安家費我已經讓人匯到了北地的錢莊,足夠各位家眷半生無憂。若是路上出了岔子,我沈瓊琚絕不讓你們白走這一遭。”
五個老兵對視一眼,原本平淡的目光裡多了一絲真正的敬重。這女東家說話乾脆,不玩虛的,是個能共事的。
“貨都在底艙。”傅川昂引著她們往船艙走,“按你之前交代的,皮毛用油紙包了三層,夾層裡放了生石灰防潮。藥材分門別類裝在樟木箱裡,封了蠟。你自己去驗驗。”
沈瓊琚跟著下了底艙。
艙內空間極大,貨物碼放得整整齊齊,留出了足夠寬敞的過道,方便隨時查驗。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藥香和淡淡的石灰味。她隨手拆開一個油紙包,裡面是成色極好的紫貂皮,毛管發亮,沒有半點受潮的跡象。
再撬開一個樟木箱,裡面碼著上等的老山參和鹿茸。
“北地的東西,到了江南就是稀罕物。”沈瓊琚合上箱蓋,心裡盤算著揚州地界的物價,“江南富戶多,這批貨若是運作得當,至少能翻上四倍的利。”
傅川昂靠在艙壁上,看著她熟練地核對賬冊,開口道:“揚州水深,鹽商、絲綢商盤根錯節。你一個外鄉人帶著這麼大一筆貨進去,容易被人盯上。老宋他們在江南有些舊相識,遇到麻煩,讓他們去交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