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傅將軍提點。”沈瓊琚收起賬冊,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看天望地不吭聲的杜蘅娘,很識趣地往外走,“我去上面看看水手,你們聊。”
甲板上,江風吹散了些許濃霧,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沈瓊琚靠在二層的木欄杆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慢條斯理地磕著。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下方甲板那兩人身上。
離別在即。
杜蘅娘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掐腰長裙,外罩一件香妃色的披風,江風把她的裙襬吹得獵獵作響。她平日裡說話總是大嗓門,此刻卻難得安靜下來,低頭踢著甲板上的木紋。
傅川昂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的江風。
他低頭看著她,粗糙帶著厚繭的手指抬起,替她將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動作有些生疏,甚至帶著幾分笨拙,卻輕柔得不可思議。
“邊關苦寒,我這次回去,少說也要打上兩年。”傅川昂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到了江南,自己留個心眼。別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江南那些人彎彎繞繞多,吃人不吐骨頭。”
杜蘅娘翻了個白眼,一把拍開他的手:“老孃走南闖北的時候,你還在泥地裡打滾呢。管好你自己吧,刀劍無眼,別哪天缺胳膊少腿的回來,我可不養廢人。”
話雖說得狠,但她眼眶卻有些泛紅。
傅川昂沒惱,從懷裡摸出一個物件,強行塞進她手裡。
那是一塊玄鐵打造的玉牌,入手極沉,上面雕著一個繁複的“傅”字。
“這是我私軍的調令牌。”傅川昂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江南若是真遇到擺不平的麻煩,拿著它去找當地的駐軍。只要是邊軍退下來的,見牌如見我,沒人敢動你。”
杜蘅娘握著那塊冰涼的玄鐵,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推辭,妥帖地收進貼身的衣袋裡。
“行了,婆婆媽媽的。”杜蘅娘吸了吸鼻子,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趕緊滾吧,別耽誤我們開船。”
二層欄杆處,沈瓊琚吐掉瓜子皮,清了清嗓子,笑吟吟地開了口。
“傅將軍若是再捨不得,這船可就真走不了了。江南水鄉,最不缺的就是俊俏的才子佳人。秦淮河畔那些吹簫彈琴的公子哥,最懂女兒家的心思。若是蘅娘到了那邊挑花了眼,將軍可別怪我沒替你看住人啊。”
她這話裡帶著幾分促狹,存心想逗逗這個木頭一樣的將軍。
一向鐵血冷硬的傅川昂,被沈瓊琚這番話刺得耳根微紅。他猛地抬起頭,平日裡那股子沉穩蕩然無存,活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故意板起臉,濃眉倒豎,用極其幽怨且充滿佔有慾的口吻衝著上方喊話:“江南那些只知道塗脂抹粉的小白臉算什麼東西?除了會吟詩作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到事跑得比誰都快!”
他轉頭死死盯著杜蘅娘,咬牙切齒:“你若是敢在秦淮河的畫舫上尋歡作樂忘了老子,老子平了邊關,就直接帶兵下揚州拿人!把你綁回北境去!”
這番堪稱“怨婦”的發言,讓甲板上的五個老兵都忍不住偏過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杜蘅娘先是一愣,隨即大笑出聲。
她毫不客氣地抬起腿,一腳踹在傅川昂的小腿骨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滾去打你的仗!老孃的事少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