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厚重的黑絨布，將金魚衚衕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
與紫禁城裡那壓抑、死寂、充滿著猜忌與算計的氣氛不同，安慶郡王朱桐在這條衚衕裡置辦的這座“小王府”，今夜卻是出奇的熱鬧。
只不過，這種熱鬧，是那種見不得光、只能在黑暗中竊竊私語的熱鬧。
從二更天開始，一輛輛連家族徽記都沒掛的青帷小馬車，就像是聞到了腥味的夜蝙蝠，悄無聲息地從京城的西面八方匯聚而來，排著隊停在朱宅的側門外。
從車上下來的，無一例外，全都穿著極不起眼的灰色或青色便服，有的甚至還刻意壓低了斗笠的帽簷。
大堂內，燈火通明，地龍燒得暖意融融。
十歲的安慶郡王朱桐，此刻己經換下了一身耀眼的麒麟服，穿著一件極其舒適、居家的月白色綢衫，端坐在主位上。
他那張還沒完全褪去稚氣的小臉上，掛著一種如春風般和煦、卻又讓人摸不透深淺的完美微笑。
“哎喲，李大人，稀客稀客！快請坐！上好的武夷大紅袍，剛泡好的！”
“張將軍，您這說的是哪裡話？咱們是過命的交情，您的商隊在福建遇到點風浪，本王能不照應嗎？來來來，喝茶！”
“孫掌櫃，上次給你們商號批的那五千箱‘神仙皂’，賣得可還順手？”
朱桐遊刃有餘地穿梭在這些賓客之間。
他年紀雖小，但舉手投足間那股子上位者的從容，以及背後那座“金山”帶來的底氣，讓在座的所有成年人都下意識地矮了半截，連連拱手賠笑。
若是此刻有朝廷的言官在這裡，定會被驚得掉下下巴！
因為坐在這大堂裡的，竟然涵蓋了京城官場、軍方和商界的“中堅力量”！
戶部的員外郎、兵部的武選清吏司主事、五軍都督府的實權千戶、甚至是錦衣衛南鎮撫司的鎮撫使，以及京城幾大豪商的幕後東家……
朱桐的目光在這些人的臉上不動聲色地掃過，心裡跟明鏡似的。
“上層的那幾個閣老、尚書，自詡清流，講究‘修齊治平’的體面，他們絕不會自降身份來拜訪我這個‘暴發戶’郡王，甚至還在暗地裡琢磨怎麼弄死我。”
“底層的那些小官小吏，手裡沒權沒錢，我也沒那個時間去搭理他們。”
“唯獨你們……”
朱桐的嘴角在茶盞的掩護下，勾起一抹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冷厲與戲謔：
“唯獨你們！你們才是大明朝這座龐大機器裡，真正運轉的齒輪！你們手裡握著實權，幹著最貪婪的勾當，卻又沒有上層大佬那種遮風擋雨的保護傘。”
“你們的貪婪與恐懼，就是我朱桐最好的肥料！”
酒過三巡，茶過五味。寒暄的廢話終於說得差不多了。
一個大腹便便、主管京城鹽鐵調撥的戶部郎中，擦了擦額頭上的油汗，湊到朱桐面前，壓低聲音，滿臉堆笑地切入了正題：
“小王爺……哦不，郡王殿下。下官等今夜冒昧來訪，一來是恭賀殿下晉封之喜，這二來嘛……”
郎中搓了搓手，眼神里閃爍著貪婪的光芒，試探性地問道：
“殿下這兩年分給咱們的‘經銷權’，那可真是讓大夥兒都發了筆橫財啊！只是，不知道這明年的配額，殿下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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