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了。
大廳厚重的木門剛剛在身後關上，定海郡王朱睦臉上的那種絕望、恐慌和悲憤，就像變戲法似的，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伸手搓了搓因為剛才表演得太用力而有些發僵的臉頰。
冷冷的海風順著長廊吹過來。走在他旁邊的幾個郡王長史，紛紛從袖子裡掏出絲帕，不動聲色地擦掉額頭上的冷汗，互相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眼神。
“老朱啊，剛才可真懸。”
浙江臨海郡王府的王長史湊到朱睦身邊，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哪還有剛才在大廳裡要死要活的樣子。
“我還真怕安慶王一甩袖子，說這事兒他不管，讓咱們自求多福呢。這要是他不點頭，咱們這戲可就真唱不下去了。”
朱睦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冷笑了一聲。
“他不管？他能不管嗎？”
朱睦回頭瞥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光芒。
“咱們這二十一家郡王，說白了，都是跟著他安慶王喝湯的。但咱們這些王府，可都在大明的版圖上！福建、浙江、廣東，一家控制著一個府的地盤。若是信王真的上了臺，要拿咱們開刀，咱們在岸上，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朱睦壓低聲音，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
“可人家安慶王不一樣！這雞籠島是什麼地方？大明的版圖上連個名字都沒有！這是人家自己帶兵硬生生打下來的海外飛地！”
“他手裡捏著這海上最賺錢的買賣，手裡養著幾萬條不要命的漢子，退可守這茫茫大海，進可隨時用大炮轟開泉州的城門。他要是真跟朝廷一條心，或者他乾脆拍拍屁股去南洋當他的土皇帝了，那咱們這些人，不就成了擺在信王案板上、己經煮熟了的鴨子嗎？”
幾個長史聽得連連點頭。
“定海王說得在理。咱們今天來這兒集體‘哭喪’，就是得逼著他表這個態！”
旁邊一位年紀稍大的長史捻著鬍鬚，語氣幽幽：
“現在好了。‘東南互保同盟’，這可是安慶王親口提出來的。有了他這句話，有了安慶水師在海上給咱們撐腰，咱們這腰桿子才算真正硬了起來。”
朱睦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所以啊，信王想削藩？想沒收咱們的家產？”
朱睦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頭上的冠帽，邁開步子往外走：
“那就讓他來試試！真把咱們逼急了，這沿海三省的漕運、海關，一粒米、一兩銀子他也別想運進京城！”
一群人低聲冷笑著，快步走出了定海堡的大門，彷彿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
山下的安慶港碼頭，喧囂聲震天。
哪怕是到了冬天，這海港裡依舊熱火朝天。幾十艘吃水極深的大福船停靠在棧橋邊，跳板上，密密麻麻的腳伕扛著沉重的麻袋，像螞蟻搬家一樣來回穿梭。
“老王！搭把手！這袋胡椒沉得要命！”
一個光著膀子、肩膀上墊著厚厚一條破毛巾的年輕腳伕，咬著牙喊了一聲，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脊背首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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