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港的大碼頭上，幾隻灰白色的海鷗在桅杆頂上盤旋，不時發出幾聲嘶啞的鳴叫，像是在向這片繁忙的海域宣告它們的主權。
正午的日頭毒辣得很，空氣裡瀰漫著鹹澀的海水味和濃重的汗酸味。
幾個赤著上身的腳伕剛卸完一船從江南運來的生絲，一個個累得像抽了筋的泥鰍，正西仰八叉地癱在堆積如山的木箱旁喘著粗氣。
“呼……老李，你聽說了沒？京城那邊又殺得人頭滾滾了。”
一個精瘦的漢子往滿是老繭的手裡吐了口唾沫，用力搓著痠痛的肩膀，壓低了嗓門，眼神里透著幾分打探八卦的興奮。
旁邊被喚作老李的壯漢，塊頭足有精瘦漢子兩個大，正大口咬著一個硬邦邦的黑麵窩頭。聽到這話，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殺唄。魏公公手底下的東廠番子砍人，又不是一天兩天了。那幫當大官的，平時把咱們這群苦哈哈當牲口使，現在被抄了家，老子恨不得放掛鞭炮聽聽響。”
“哎喲，你可小聲點！”
精瘦漢子嚇得一哆嗦，脖子縮得像只鵪鶉，西下張望了一圈，見沒人注意這邊，才湊近了些：
“這可是安慶王府的地盤，人多眼雜。你說，咱們王爺在雞籠島搞出這麼大的陣仗，天天造大船、拉流民，那火炮造得跟下餃子似的……朝廷能不知道？能不防著咱們？”
老李嗤笑一聲，把最後一口窩頭用力嚥下肚，差點沒噎著。他順手在滿是油汙的褲腿上抹了一把，翻了個白眼：
“朝廷瞎了還是聾了？肯定知道啊！這沿海幾省的買賣，現在哪個沒安慶王府的份兒？連那些江南的大老爺們，都得看著咱們的臉色吃飯！”
“那為啥沒人來查？沒人來管？”精瘦漢子一臉的不解。
“查個屁！你去查啊？”
老李壓低聲音，一副看透了世事、掌握了內部訊息的高深模樣，伸出粗壯的手指點了點北方：
“遼東那些當兵的軍餉，現在是誰供著？是咱們王爺！邊關將士穿的冬衣，是誰買的？也是咱們王爺！”
“再說了，你睜大眼睛看看這幾年！海上的倭寇、紅毛鬼、大小海盜，全他孃的絕跡了！這沿海的太平日子，是誰給的？是朝廷嗎？那是咱們安慶府的水師一炮一炮打出來的！”
老李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朝廷裡那幫握筆桿子的文臣，現在就是縮頭烏龜。他們眼紅咱們王爺賺大錢，天天在背地裡罵。可東廠的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敢吭聲嗎？都在那兒裝死等機會呢！”
……
距離碼頭不遠的定海堡，最高層的寬大書房內。
朱桐靠在鋪著軟墊的紫檀木太師椅上，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死結，連帶著眉心都印出了深深的川字紋。
他閉著眼，右手食指和中指死死按在右眼的眼皮上，用力地揉搓著。
“跳。跳得邪乎。”
朱桐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煩躁。
李成如端著一盆冰水和一條幹淨的帕子，腳步極輕地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擰乾水，雙手遞了過去。
“主公，您這是連日看海圖，又忙著安排琉璃廠的進度，熬壞了眼睛。敷一敷吧。”
李成如現在是安慶王府名副其實的大管家。這幾年跟著朱桐，他把浙商的那套精明發揮到了極致，不僅把王府的內外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更把臨水錢莊開遍了南方六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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