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大都督府的議事大堂內，海風順著半開的雕花窗欞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羊皮海圖嘩嘩作響。
朱桐那句“替他笑納”的話音剛剛落下，整個大堂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死寂。這群在京城和沿海州府作威作福的郡王們，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喘。
沉寂並沒有持續太久。
平海王朱常清猛地嚥了一口唾沫，他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原本對於信王登基的恐懼己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撕破臉皮後的瘋狂與暴戾。
“幹他孃的！”
朱常清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紅木桌案上，震得茶盞裡的水花西濺：
“安慶王說得對！信王算個什麼東西？他真以為咱們還是當年那些在宗人府裡搖尾乞憐、連吃頓肉都要看主家臉色的窮酸廢柴？！”
他喘著粗氣，扯開領口緊繃的盤扣，露出滿是橫肉的胸膛，轉頭看向周圍的十幾個郡王：
“諸位兄弟！咱們都是賭徒！當初敢拿全部身家去填皇上和魏公公的無底洞，買下這身蟒袍，早就連命都押在牌桌上了！這幾年咱們在沿海吃香的喝辣的，哪一天的日子不比當皇上還快活？”
“現在讓咱們把吃進肚子裡的肉吐出來，把脖子洗乾淨了等著信王來砍？做他的春秋大夢！”
靖海王朱由材也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一腳踢翻了身後的圓凳，眼珠子通紅：
“安慶王，咱們交個實底！其實這南洋的地界，咱們這群人哪家沒偷偷摸摸地派船來探過？除了您佔下的這幾塊肥肉，咱們好幾家在滿剌加、在占城，甚至是渤泥國（婆羅洲部分割槽域），早就私底下圈了莊園，買了土地！”
朱由材咬牙切齒地指著大明疆域的方向：
“信王要是真敢下旨削藩，老子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福建所有的良田、商鋪、老宅，全他孃的按白菜價給甩賣了！只要是現銀和糧食，老子全拉上船！”
“對！甩賣！全部套現走人！”鎮海王朱由楫也跟著扯著嗓子吼了起來，“他信王不是想要個乾乾淨淨的大明朝嗎？咱們把錢糧和壯勞力全帶走，給他留個乾乾淨淨的空殼子！讓他自己對著那群沒飯吃的流民哭去吧！”
大堂裡的氣氛瞬間被點燃，猶如滾油中潑入了一瓢冷水，徹底炸開了鍋。
這群人骨子裡就是賭徒。窮過，窩囊過，一旦嚐到了權力和金錢的極致滋味，再想讓他們回到過去那種如履薄冰的日子，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可是……咱們若是大舉遷徙，朝廷的水師出動攔截怎麼辦？”一個較為謹慎的郡王擦著冷汗，有些擔憂地插了一句。
“朝廷水師？”
朱常清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仰起頭髮出極其刺耳的狂笑。他伸出胡蘿蔔粗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嘲諷道：
“你是不是在內地待傻了？你出去往沿海各個港口看看！現在大明朝能下海出遠洋的三千料、五千料大福船，十之七八全在咱們這二十二家王府的商隊手裡捏著！”
“朝廷水師？登萊水師還是福建水師？他們手裡就剩下幾條破沙船和巡邏的蒼山船！連海盜都打不過，還想在茫茫大海上追擊咱們的主力商隊？信王要是真敢派他們下海，老子的商船一撞，就能把那些破澡盆子撞得粉碎！他們拿什麼攔？靠在岸邊狗刨嗎？！”
眾人一聽，頓時鬨堂大笑，之前的最後一絲顧慮也隨著這陣笑聲煙消雲散。
是啊，大明朝的海上力量，早就在這幾年裡，被他們這群資本雄厚的買辦藩王給徹底架空了。
“唯一讓人捶胸頓足的……”
朱由材嘆了口氣，目光幽怨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穩如泰山的朱桐，酸溜溜地嘟囔：
“就是咱們兄弟下手太晚，膽子太小。這南洋最好、最肥沃的幾塊地盤，像呂宋、雞籠島這些能建大港口的寶地，全被安慶王您老人家給捷足先登了。咱們就是想買幾艘紅毛鬼的蓋倫大船，也發現全被您手底下的人給包圓了。咱們現在就算去了南洋，這好地方也沒剩下多少了啊。”
其他王爺聽了，也紛紛露出遺憾且貪婪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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