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先上了前面那輛最大的青帷馬車，車簾掀開一角，她探出半邊身子，對還站在車下的秦可卿招了招手：“可卿妹妹，來，咱們姐妹同乘一輛，路上也好說說話。”
她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關切的笑意，髮髻上那支赤金點翠的步搖在日頭下微微晃動，襯得那張芙蓉面愈發雍容明豔。
秦可卿站在車下，指尖在袖中攥了攥。
她的臉還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那紅從臉頰一首蔓延到耳根，好在日光晃眼，旁人也瞧不真切。
聽到元春的邀約，她心頭猛地一緊，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忙低下頭去：“元春姐姐……我……我昨兒夜裡許是受了些風寒，這會子頭還昏沉沉的，身上也有些不爽利。若是跟姐姐同乘，只怕過了病氣給姐姐，那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她說著，還抬手掩在唇邊，輕輕咳了兩聲。
那動作做得極快，目光卻不敢抬起來看元春，只盯著自己鞋尖上沾的一星雪沫。
元春聞言，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幾分關切：“受了風寒？這可大意不得。可卿妹妹，你臉色確實有些紅，莫不是發熱了？”
她說著就要叫襲人，“襲人，去把備用的手爐和斗篷拿來——”
秦可卿忙擺手，連聲道：“沒有沒有，元春姐姐不必張羅。就是……就是昨夜多飲了幾杯，睡得不踏實，有些頭重腳輕罷了。回去好生歇一日就好了，哪裡至於興師動眾。”
她說著又咳了一聲，這一聲倒是真有些急了，咳得眼角都泛了淚花。
元春見她執意不肯，也不好強求。
她嘆了口氣，囑咐道：“那你自己小心些，若是路上不舒服，就讓寶珠或是瑞珠來跟我說，前面車裡帶了些備用的藥，什麼驅寒散、安神丸的都有。”
她頓了頓又道，“回府之後，讓瑞珠熬一碗薑湯給你，喝了發發汗就好了。”
秦可卿連連點頭，聲音軟軟地應道：“多謝元春姐姐費心。”
說著，她便退後半步，側身讓開道，“姐姐先上車罷，外面風大。”
元春這才放下車簾，退回了車廂中。
車伕輕輕一抖韁繩，那輛青帷馬車便轔轔地駛了出去，車輪碾過積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
秦可卿站在原地看著那馬車走遠，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正要往後面那輛車上走，腳下卻忽然一軟——身子晃了晃，幾乎站不穩，好在旁邊的瑞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姑娘，你怎麼了？”
瑞珠低聲道，那雙眼睛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像是想從她神色間找出什麼端倪來。
秦可卿穩了穩身形，壓下心頭那陣慌亂，搖了搖頭道：“沒事，許是站久了腿有些麻。”
她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朝前面那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望去，馬上的馮紫英側對著她，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稜角分明的輪廓。
她看了他不過一息，便又飛快地垂下眼簾，咬了咬唇，在瑞珠的攙扶下上了後面那輛馬車。
車簾落下，遮住了她那張泛紅的臉。
眾人行至山門前，淨虛老尼早領著幾個小尼姑候在了那裡。
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灰褐色僧袍，頭上戴著同色的僧帽，手中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滿臉堆笑，將一張白淨的麵皮撐得滿是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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