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一個蘿蔔一個坑，三個人選首接就定了。
這些日子登門找曾憲的，可比去馮紫英那裡的還多。
遠的不說，南安郡王就來了好幾趟，他在軍中是老資歷，門生故吏很多。
但曾憲為人剛正，誰的面子也不賣。
曾憲點頭：“也好，不過如今年關將至，雖然王子騰先前吃了敗仗，但軍餉和年節慰問也不可少。京營十幾個營頭，若是一點表示都沒有，只怕將士們寒心。你看，咱們倆是不是該去各營走一圈？也好先觀望觀望底下的動靜。”
馮紫英端著茶盞又抿了一口，想了想，緩緩搖頭道：“曾閣老，我倒是覺得，不妨再稍待兩日，等陛下批閱了擬定人選之後再去不遲。”
曾憲目光一動：“你的意思是？”
馮紫英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道：“正是，先前王子騰大敗而回，京營各營必定人心惶惶。那些有心思、有門路的人，這時候必然會走動串聯，想在新人塵埃落定之前搭上關係、謀個好差事。咱們若此時去巡視，他們反倒會收斂起來，裝得規規矩矩的。不如稍待時日，等他們把招都使出來了，底牌都亮了，咱們再行處置。屆時該換的換，該留的留，一舉將那些不安分的人全部拿掉，開春之後才好整編操練啊。”
曾憲捋著鬍鬚，沉思了片刻，猛地一擊掌，面上露出讚賞之色：“紫英此法可行！你有神機營全殲阿濟格的大勝之威在前，京營各部再如何躁動，也不敢輕舉妄動。等潮水退去，那真正露出來的石頭，才該是咱們要搬走的。”
而後，他頓了頓，又感慨道，“你能沉得住氣，不急於一時，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人。”
馮紫英拱手道：“曾閣老過譽了，下官不過是多聽了些旁人的教訓，學了個乖罷了，一切都有閣老在前面掌舵。”
“誒，紫英就不用謙虛了。”
兩人又商議了幾句細節，眼看日頭西斜，曾憲便收了話頭，道：“行了，今兒就到這兒吧，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著。”
馮紫英起身，卻並未急著走。
他站在案前，想了想，又開口道：“曾閣老，還有一樁小事。西山皇家煤礦那邊，如今正在兜售股份。每股一兩銀子，按時見收益分紅。若是曾閣老有意，下官可以留一萬股給曾家，權當……一點心意。”
這話他說得坦誠，並沒有遮遮掩掩的意思。
曾憲聽了，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捋須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道：“紫英，你的心意老夫領了。不過老夫在京為官多年，家中只有年邁的糟糠之妻和一房妾室，兩個兒子都在湖南老家務農，不缺吃穿。田莊上有些出產，足夠一家老小溫飽了。那些銀錢上的事，老夫向來不大上心，你就不必為老夫操這個心了。”
他頓了頓，看著馮紫英，目光溫和中帶著幾分鄭重：“你能想著老夫，這份心意比一萬股銀子貴重得多。老夫在朝中幾十年，見過太多人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的。”
曾憲目光柔和，馮紫英能在這等時候還記得買他一個好，說明這個人，他曾憲沒有看錯。
馮紫英心中微微一暖，拱了拱手，誠聲道：“是下官淺薄了，曾閣老高風亮節，下官佩服。”
曾憲擺擺手：“行了行了，別淨說這些客套話。既然陛下信重於你，你便好好為陛下、為百姓做事，也就不負老夫這一番期許了。去吧，天快黑了。”
馮紫英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值房。
他穿過兵部衙門的庭院時，廊下的燈籠己經次第亮起，昏黃的光在暮色中暈開一片溫暖。
他深吸一口帶著炭火氣的晚風，大步流星地出了兵部大門，翻身上馬。
照夜玉獅子踏著暮色，沿著棋盤街往寧榮街的方向小跑起來。
街邊的鋪子己經陸續上了門板，只有幾家賣年貨的還開著，門口的攤子上擺著新做的糖人、剪好的窗花、紅紙寫的春聯，幾個孩子圍在攤前，指著那糖人嘰嘰喳喳地吵著要買。
空氣裡飄來炸年糕的甜香，混合著臘肉和乾果的氣味，滿滿都是年關將至的煙火氣。
馮紫英放慢了馬速，目光掃過街邊那些喜慶的顏色，嘴角不由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馬上要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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