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了整衣袍，不緊不慢地朝那石獅子走了過去。
那門丁見他過去，趕緊小跑著跟在後面，嘴裡小聲嘀咕著勸道：“大爺，您別過去了，那老人家身上髒，別衝撞了您……”
馮紫英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卻讓門丁瞬間閉了嘴，訕訕地退後半步。
劉姥姥正摟著狗兒縮在石獅子的陰影裡，忽然看到那位剛才騎白馬的年輕公子朝自己走來，不由得一愣。
她方才遠遠瞧著這人下了馬，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這府裡的貴人。
她連忙拉著狗兒站起身來，陪著笑臉，將那孩子往身後藏了藏，躬身道：“這位大爺……老婦人給您請安了。”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和侷促，那雙粗糙的手在舊棉襖上擦了又擦，像是怕髒了人家的眼。
馮紫英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面色平和，開口問道：“老人家，你是來找人的？”
劉姥姥見這位貴人沒有嫌棄她的意思，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忙點著頭，嘴裡說出一連串話來：“是是是，大爺見笑了。今年家裡收成不好，實在揭不開鍋了，老婆子這才厚著臉皮，想著來投奔賈府的親戚。我女婿的祖上跟府上二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沾著親，想著求她幫襯一二，沒給大爺添麻煩吧？”
她的語速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被趕走似的，可那語氣中滿是小心翼翼，目光也一首躲閃著，不敢與馮紫英對視。
馮紫英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倒也不麻煩。”
“老人家，如今這東府是我在當家，跟西府裡也沒什麼兩樣。天寒地凍的，你先領著孩子到我府上去坐坐，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他頓了頓，對身旁那門丁道，“你去告訴西府的門子，就說是我說的，劉姥姥是東府的客人，讓他們跟周瑞家的說一聲，若是得空了，就讓周瑞家的來東府一趟。”
那門丁愣了一瞬，隨即連連點頭應道：“是是是，小的這就去。”
說著便快步朝西府的門房跑去，一邊跑一邊抹了把額上的汗。
劉姥姥聽了這話，卻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回過神來，聲音帶著幾分發顫：“這……這如何使得？老婦人不過是個鄉下老婆子，哪裡敢進大爺的府上？弄髒了貴府的屋子，那可就是老婦人的罪過了……”
她說著，又往後縮了縮，懷裡摟著的狗兒也跟著往後蹭，仰著小臉看著馮紫英，眼中帶著幾分好奇和怯意。
馮紫英低頭看了那孩子一眼，見那孩子瘦得臉都凹進去了，只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他笑道：“老人家不必客氣，走吧，先進去坐坐。”
劉姥姥見他語氣誠懇，那雙渾濁的老眼中不由泛起淚花來。
她又是躬身又是道謝，嘴裡連聲道：“多謝大爺，多謝大爺……您真是活菩薩轉世啊……”
說著便要拉著狗兒跪下去磕頭。
馮紫英忙伸手虛扶了一下，道：“不必多禮，快起來，地上涼。”
他轉頭對旁邊另一個門丁道，“去叫後廚燒一壺薑茶，再備些熱乎的點心，送到前廳來吧。”
那門丁應了一聲，一溜煙跑進去了。
馮紫英又看了劉姥姥一眼，見她衣裳單薄，被風吹得首哆嗦，便對身後的管事道：“你去跟奶奶說一身個，讓人去取兩件棉袍，給這老人家和孩子。”
劉姥姥聽了，己是淚眼模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只一個勁兒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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