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這位靖安伯說的這句話，他沒有半分猶疑。
自己這一趟，雖說想將襲人接回去的心是真的，可能得到這位爺的一句承諾，那比將人接回去更好上許多了。
花自芳面上終於露出幾分釋然的笑意，他嘆了口氣，拱手道：“我那妹子不懂事，多虧了馮大爺費心了。她既然鐵了心要留下，那小的也就不再強求了。只求大爺日後……多多照看她些。”
馮紫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恰好這時，一個丫鬟端著茶盤走進來，給二人添了熱茶。
馮紫英看了那丫鬟一眼，問道：“襲人方才還在見客，這會兒去哪兒了？”
這小丫鬟左右看看，低著頭道：“回大爺，也不知怎的，襲人姐姐剛才哭著跑回房裡去了，我們問她怎麼了，她也不說……”
聽到這話，花自芳更是訕訕一笑。
馮紫英想了想，站起身來道：“那我去看看她。花家大哥在這裡稍待片刻，一會兒跟襲人一起吃個飯，難得來一趟，總要吃了飯再走。”
花自芳哪裡敢拒絕？
連忙起身相送，口中不住地道謝：“多謝馮大爺，多謝馮大爺……”
他站在偏廳門口，看著馮紫英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這才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盞熱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著杯中澄黃的茶湯，心中的牽掛，總算落下了一半。
馮紫英穿過抄手遊廊，繞過一道月洞門，便到了襲人的屋子。
屋裡沒有點燈，只有窗紙透出廊下那盞燈的光，朦朦朧朧的，看不清裡頭的情形。
他抬手輕輕推了推門，門沒閂，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暖意比外頭濃些，炭盆裡的銀霜炭還剩下些餘燼，偶爾炸起一兩點火星。
他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的那個身影，襲人整個人蜷在被子裡，連頭都蒙了進去，被面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著。
偶爾有一兩聲壓抑的抽泣從被子裡傳出來，像是怕被人聽見。
馮紫英站在門口看了片刻，也不說話，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將門在身後帶上。
他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又端起案上那盞己經涼透了的茶，作勢抿了一口，這才輕咳兩聲，開口道：“恭喜啊，襲人姑娘，聽說你要出府了。”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像是真在說一件值得慶賀的事。
被子裡的人影猛地一頓，抽泣聲戛然而止。
過了兩三個呼吸，那被子忽然被一把掀開，襲人首起身來，露出一張淚痕斑斑的臉。
她方才哭得厲害，眼眶紅紅的，鼻尖也泛著粉色，眼睫上還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在廊下透進來的昏黃燈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她的頭髮有些散亂了，幾縷鬢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上，連寢衣的領口也被淚水洇溼了一小片。
她本來己經止住了哭聲，可一聽到馮紫英那句話，那滿心的委屈便又翻湧上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被面上。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那樣看著他，目光中帶著難以置信的傷心和一絲倔強的氣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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