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接過冊子翻了翻，上頭列著青磚、木料、灰漿、瓦片以及泥瓦匠、木匠、雜役的工錢，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合計下來約莫三西萬兩銀子。
她看了一遍，心中有了數，點點頭道：“倒也不算多，東西二府各拿一半就是了。”
她合上冊子，心中又轉了個念頭。
東府人丁單薄，拿一半其實是有些吃虧的，不過那馮大爺有的是門路賺銀子，自己不主動提，他也未必計較。
想到這裡，她又心安理得了幾分。
她將冊子收好，見天色還早，便對平兒道：“走，去東府一趟，把這修族學的事跟馮姐夫合計合計，看是年後再動工還是眼下就動。”
平兒應了一聲，替她取了件玄色斗篷披上，又拿了一隻手爐，兩人便出了院門，沿著抄手遊廊往東府走去。
到了東府，鳳姐剛轉過月洞門，便聽到前頭傳來一陣熱鬧的笑聲，夾著少女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還有湘雲那格外清脆響亮的嗓門。
她抬眼望去，只見會芳園的空地上，馮紫英正領著元春和一群姑娘堆雪人呢。
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將積雪照得泛著一片刺目的銀白。
會芳園裡那幾株老梅開得正好，紅白相間的花瓣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雪沫，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金芒。
馮紫英穿著一件石青色暗紋首裰，外頭罩著一件玄色大氅，正彎腰往一個雪人身上拍雪。
他沒什麼藝術天賦，堆出來的雪人就是一個圓滾滾的雪球上頭擱著一個小雪球，兩根枯枝做胳膊，一顆炭核做眼睛，粗粗笨笨的，像個憨厚的莊稼漢。
而元春帶著姑娘們堆的雪人可精緻多了。
她們幾個圍在一起，有人用花鋤修邊，有人用小刻刀雕出眉眼，有人拿紅梅的花瓣貼成裙襬的紋樣，己經堆出了七個婀娜的身影來，纖腰細腕、羅裙飄逸，雖然只是雪堆的，卻也端端正正地有了幾分仙姿。
湘雲和探春正蹲在一個雪人前頭，用細竹枝給它編頭髮，黛玉抱著一小捧梅花瓣站在旁邊，時不時遞一兩片過去，惜春則拿著一個小銅錢給雪人按眼睛，歪著頭比了又比，十分認真。
鳳姐老遠看著，心中不由泛起一絲酸意。
她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還要操持年貨和族學修葺的事，滿腦子都是銀子和賬目。
可她這個東府的馮姐夫倒好，領著夫人和姐妹們在這兒優哉遊哉地堆雪人賞梅花，真是好不快活。
她心頭的酸意便脫口而出：“哎喲喂，馮姐夫和大姐姐倒是好興致呢！這一大清早的，就在這兒堆上雪人了？也不怕凍著手。”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慣常的爽利和打趣，隔著老遠就傳了過來。
馮紫英首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雪沫，轉頭看到鳳姐領著平兒正穿過月洞門，便笑道：“鳳姐來了？來得正好，我們正堆雪人呢，你也來搭把手？”
鳳姐走近了，目光在那些雪人身上掃了一圈，臉上掛著笑，嘴上卻半點不饒人：“我可沒那個閒工夫。馮姐夫堆的這雪人倒是氣派，好大兩個白麵糰子，杵在這兒可真是威風。”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馮紫英也不惱，只是挑了挑眉，看了看自己那粗笨的雪人，又看了看元春她們堆的七仙女，自嘲道：“我本來就是個粗人，哪裡會堆什麼雪人？能看出個人形來就謝天謝地了。”
一旁的元春聽他這麼說，忍不住掩口輕笑了一聲。
湘雲從雪人堆裡跳出來，臉上還沾著幾點雪沫，拍著手笑道：“鳳嫂子，你方才說馮姐夫堆的是兩個白麵團，這話可太貼切了！我方才就想說來著，又怕馮姐夫生氣呢。”
她說著蹦到鳳姐身邊，挽著她的胳膊，“鳳嫂子你來得正好，咱們方才說好了，一會兒堆完雪人還要打雪仗呢，你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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