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樓，小二推開最裡頭一間雅間的門，一股熱騰騰的酒菜香氣便撲面而來。
屋裡燒著兩個大炭盆，暖意融融，一張紅木大圓桌旁己經坐了六七個人，都是青袍皂靴的官員打扮，見門開了，齊齊站起身來。
馮紫英目光一掃，便看清了在座的人。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秦業，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棉袍，頭戴烏紗，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出，兩鬢己經斑白了，比上次在朝會時見到的又蒼老了幾分。
只是那雙眼睛還算有神，此刻正含笑看著馮紫英，站起身來拱手道：“靖安伯來了，快請上座。”
他身旁坐著賈政，穿著一件深藍色織錦袍子，面帶笑意，朝馮紫英點了點頭。
其餘幾個也都是工部的官員，有郎中也有員外郎，馮紫英大多面熟，不太叫得出名字。
馮紫英進門便拱手笑道：“各位大人久等了，下官來遲，罪過罪過。”
他嘴上說著客氣話，目光與秦業的目光碰了一瞬，見對方神色坦然，並無躲閃之意，心中便又安定了幾分。
他走到預留的主客位上坐下，有小二捧上熱茶來，他接過來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管滑下去，驅散了方才騎馬吹來的寒氣。
秦業率先舉杯，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中氣十足：“靖安伯百忙之中肯賞光，老夫不勝感激。這一杯，敬靖安伯。”
他頓了頓，又笑道，“也敬咱們工部這半年來難得的順遂。”
在座眾人紛紛舉杯應和，馮紫英也端起酒杯，與眾人一一碰過，一飲而盡。
酒是上好的竹葉青，入口清冽，回味綿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秦業放下酒杯，轉向馮紫英，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感慨：“靖安伯，實不相瞞，今日這頓飯，是老夫做東，也是工部幾位同僚的意思。西山煤礦的生意，從勘地到修路，從建窯到鋪設渠道，咱們工部上下都沾了靖安伯的光。往年這時候，工部上下連俸祿都要拖欠，今年倒好，不但俸祿按時發了，年節的賞銀也厚了幾分，幾個老兄弟的家裡頭總算能過個像樣的年了。”
他說著，舉杯朝馮紫英又敬了一回，“這杯酒，是替工部幾十號人敬的。”
馮紫英瞭然，想來除了這件事，工部也難得會找自己。
不過這麼一想，他倒是想到前兒鳳姐提議修園子的事情，若是過上一二年，真要動土，那也可以找工部諮詢一二。
馮紫英忙回敬了一杯，笑道：“秦大人言重了，西山煤礦能成事，也多虧了工部諸位大人的配合，不然光憑下官一個人，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都是互幫互助，談不上誰沾誰的光。”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居功自傲，也沒有把人情推得一乾二淨。
在座幾位工部官員聽了，神色都更加放鬆了幾分。
坐在秦業下首的一個員外郎笑著介面道：“靖安伯說得是，不過咱們工部這些年都是清水衙門，難得有樁能見著銀子的差事。年後若還有類似的營生，靖安伯可別忘了咱們。”
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更加融洽。馮紫英目光一掃，倒是想起楊用凡那個工部左侍郎如今只怕是做不成了，要不想想法子，讓賈政這個老丈人補個缺？
不過細細一想，卻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從五品到二品，中間差距如天塹鴻溝，他靖安伯就是再有通天的能為，也辦不到。
馮紫英面上含笑，心中卻在細細打量著秦業。
他今日的精神頭瞧著不錯，話語間也多是公務上的事，並未提到什麼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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