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鼎又拱了拱手，道：“侄兒賦閒多年，若不是紫英在陛下面前舉薦，侄兒這把年紀了，只怕再沒有出頭之日了。所以今晚特意過來，一來給姑母拜個早年，二來也是想當面謝一謝紫英。只是方才去了東府，聽說紫英還沒回來，這才先到姑母這裡來等著。”
他說著，又看了賈母一眼，“姑母若是不嫌侄兒叨擾，侄兒便在這兒等一等紫英，當面跟他道聲謝，再回去不遲。”
賈母聽了，越發高興起來，一疊聲道：“這有什麼好叨擾的？你來了便是客，就在這兒吃飯。鴛鴦，你去東府看看，紫英若是回來了，就讓他過來一起吃飯。難得公鉉有心，咱們一家人熱熱鬧鬧地聚一聚。”
鴛鴦應了一聲，提著燈籠帶著兩個小丫鬟便出了榮慶堂，往東府的方向去了。
賈母又吩咐鳳姐：“鳳丫頭，讓後廚再加幾個菜，把前兒莊子上送來的那罈子三十年陳的花雕也開了，今兒高興，咱們好好喝一杯。”
鳳姐利落地應了一聲，扭著腰去安排了。
暖閣裡的氣氛頓時熱絡起來，姑娘們也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只有王夫人坐在角落裡，捻著佛珠的手頓了一下，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
她那顆心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輕輕捅了一下，酸意從胸口湧到喉頭，堵得她說不出話來。
她哥哥王子騰才丟了京營節度使的位子沒多久，如今史家倒是起來了。
一個在家賦閒多年的老行伍，就因為她那個女婿的幾句話，便重新得了正三品的實缺。
這叫什麼道理？
王夫人垂著眼簾，手中佛珠捻得快了幾分，心中翻來覆去地難受。
馮紫英既是元春的夫婿，好歹也要跟著喊她一聲岳母，當初王子騰在京營節度使任上時，雖說不算如何照拂他，可也沒有明面上為難過他吧？
他倒好，在陛下面前從來不替王子騰說半句好話，如今卻為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史鼎西處奔走，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得厲害。
還有不拉扯一下寶玉也就算了，還明裡暗裡的打壓他，等得了機會，她倒是要好好問一問馮紫英，還是不是她的女婿了。
她越想越是意難平，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幾分酸溜溜的意味：
“老太太，聖旨這東西，一日沒下便一日做不得數。紫英雖然如今位高權重，可畢竟年輕，這朝廷大事、三品都督的任命，也不是他一個人說了就能算的吧。我尋思著萬一中間出了什麼岔子，豈不是叫史家三老爺空歡喜一場？”
她這話一齣口，暖閣裡的熱鬧便像是被人澆了一瓢冷水，瞬間安靜了下來。
賈母一聽這掃興的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面色沉了沉，這頭剛想開口。
就見史鼎己經訕笑了兩聲，接過話頭打圓場道：“弟妹說的是，聖旨一日沒下，便還不能算定局。侄兒也是聽同僚來道喜，一時高興過了頭，倒叫姑母和諸位見笑了。無論如何，紫英的這份情誼，侄兒都記在心裡。”
他說得倒是客氣，可那話裡話外的意思卻分明沒有將王夫人的酸話放在心上。
既然陛下都己經開了口，讓司禮監批了紅，內閣的幾位閣老們也沒有出言阻攔，那就是板上釘釘了。
難不成還能讓六科封駁了去？斷沒有的道理。
賈母看了王夫人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面色不大好看。
鳳姐在一旁瞧著氣氛不對，連忙笑著插嘴道：“老祖宗，這晚飯快好了，我讓後廚多上了幾個下酒菜，您跟史家三老爺好好團聚團聚，外頭還下了些雪花呢，正好喝兩杯暖暖身子。”
她這麼一打岔，那凝住的氣氛才又重新鬆動了些。
賈母便順勢將話頭轉到了別的上面，問起史鼎家中的情況，又問起柳氏年貨備齊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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