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大氅疊好，抱在臂彎裡，抬起頭來看著馮紫英，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含笑的模樣，只是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
她開口時聲音仍然平和溫軟：“夫君，鴛鴦方才來過了，說老太太那邊史家老爺也在等著你過去吃飯，讓你回來了就過去一趟。你看——”
馮紫英正彎腰拍著靴面上的雪，聞言首起身來，道：“那我換件衣裳就過去吧，別讓老太太等久了。”
元春點了點頭，吩咐丫鬟給馮紫英準備換的衣裳，而後道：“我就不去了，夫君獨自去吧。”
等馮紫英換好衣裳出來，元春站在花廳門口，望著他的背影穿過庭院，繞過月洞門，消失在院牆拐角處。
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屋裡，將那件大氅掛好，什麼也沒有說。
馮紫英從東府出來時，細密的雪花己經落了一地，在燈籠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他穿過東西二府之間的夾道，繞過那道熟悉的月洞門，便望見了榮慶堂透出來的燈火。
門簾一挑，一股熱烘烘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夾雜著飯菜的香氣和炭火的煙火味，倒是與外頭的寒冷判若兩個世界。
堂中碟碗交錯，冷盤熱菜擺了滿滿當當。
賈母坐在上首，穿著一件絳紫色織金福壽紋的褙子，面色紅潤，笑呵呵地正與史鼎說著什麼。
湘雲歪在賈母身邊，見馮紫英進來，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一聲：“馮姐夫來了！”
馮紫英進門先給賈母行了禮：“老太太，我來遲了。”
賈母擺擺手，笑道：“不遲不遲，你忙了一日，趕緊坐下暖和暖和。”
而後又吩咐其他人都落座。
等馮紫英在外側史鼎一桌坐下，賈母又轉向史鼎，“公鉉，紫英來了，你有什麼話正好當面跟他說。”
史鼎連忙站起身來，朝馮紫英拱了拱手，那張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鄭重：“紫英，方才我己經跟姑母說了，今兒朝堂上的事，多虧了你。大恩不言謝，這杯酒，我先敬你。”
他說著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頭便飲盡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馮紫英在他對面，端起酒杯回敬了一杯，面上帶著客氣的笑意，語氣卻是不緊不慢的：“世伯言重了。我當真沒做什麼，不過是跟曾閣老提了一嘴罷了。是世伯自己有能為，又曾經跟著代善公征戰多年，陛下和閣老們都是看在眼裡的。若世伯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我就是說破了天也沒用。”
他這話說得客氣，可話裡的意思也很清楚。
機會是給了，但日後能不能站穩腳跟，還得看史鼎自己的本事。
史鼎聽了這話，心中便有了數。
他看著馮紫英那張年輕的臉上沉穩的神色，心頭不由暗暗嘆了口氣。
他先前在東府求差事被拒時，還曾有過幾分不快，覺得這年輕人未免太拿架子。
可如今他明白了，馮紫英是那種對事不對人的人，若是自己沒有真本事，他說什麼也不會舉薦的。
如今既然舉薦了，便是認可了他的能力，那他在任上就更要好好辦事，不能辜負了這份信任。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客套話，只又端起酒杯，與馮紫英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賈母看著這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面上的笑意就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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