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死寂。
滿朝文武大氣都不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跪在地上的南安郡王身上，又偷偷地瞥向龍椅上那位面色鐵青的帝王。
隆靖帝的目光從南安郡王身上移開，在百官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馮紫英身上。
他的語氣比方才緩和了幾分，卻仍帶著餘怒未消的冷意：“紫英，焱燁彈劾你那些罪名，你可有辯解？”
聞言，馮紫英穩步出班，在殿中央站定。
他先朝隆靖帝拱了拱手，又側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南安郡王，然後才開口：“回陛下，南安郡王方才羅織的罪名，臣均不認可，臣請逐條辯駁。”
隆靖帝抬了抬下巴：“說來。”
便見馮紫英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捧著，朗聲道：“第一條，南安郡王說臣扣押商船、壟斷煤藕之利。臣這裡有一份工部、五城兵馬司、順天府三衙聯合頒發的通告，明確約定——西山煤藕的外運須持有三衙聯合印發的文書，否則一律視為違規。南安郡王所說的那批貨船，便是無文書擅自裝船起運，五城兵馬司依規查扣，沒有半分逾矩之處。陛下可命人查驗此通告的日期與印鑑，看是否有半點虛假。”
他說著將那冊子呈了上去。
戴權連忙小跑著接過來，雙手捧到隆靖帝面前。
隆靖帝展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示意他繼續。
馮紫英又取出第二本冊子，翻開幾頁，繼續道：“第二條，南安郡王說臣為斂財不顧郊縣百姓死活、致使凍斃多人。臣這裡有一本賬簿，記的是西山煤礦在神京城周邊七縣設立煤藕銷售處的流水。臘月以來，共向郊縣百姓供應煤藕二十七萬枚，售價僅為木炭的三成，惠及百姓三千餘戶。南安郡王所說的“凍斃多人”，請問是哪個縣？哪一戶？何人可證？臣請南安郡王當庭說出一個名姓來，否則便是誣告。”
他說到這裡，側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南安郡王，目光平靜，語調卻比方才冷了幾分，“王爺，您可說得出來？”
南安郡王趴在地上，面色漲紅。
他當然說不出來，那“凍斃多人“本就是幕僚在奏疏中編出來的話，他連城外有幾個縣都沒弄清楚。
馮紫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朝隆靖帝拱手道：“陛下，臣的話說完了。請陛下御覽這兩份文書，便可知臣所言非虛。”
戴權又趕緊將那本賬簿呈到隆靖帝面前。
隆靖帝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看，眉頭漸漸舒展，不住地點頭。
他合上冊子，抬眼看向南安郡王，聲音沉得像壓著塊石頭：“焱燁，靖安伯所言，皆有出處，人證物證俱在，你可還有話說？”
南安郡王伏在地上，嘴唇翕動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聲音又幹又澀：“臣……臣是聽了下人的稟報，未加核實便貿然上書，是臣失察……”
他這話說得心虛極了，連他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腳，可此刻除了認錯，他也實在想不出別的出路來。
隆靖帝沒有接他的話，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帶著一種“朕聽你編”之感。
馮紫英卻在這時再次開口了，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森意凜然：“陛下，臣也有本要奏。”
隆靖帝目光微動：“說。”
馮紫英轉過身來，朝著隆靖帝的方向拱了拱手，聲音清晰而沉穩：“臣彈劾南安郡王焱燁，其罪有三。其一，身為五軍都督府左都督，世襲郡王，管領天下兵馬排程的衙門，可南安郡王自上任以來，從不問兵事，五軍都督府形同虛設，各鎮將校入京述職甚至找不到人畫押，這是尸位素餐、瀆職誤國之罪。”
其實這條略有牽強，因為誰都知道五軍都督府如今被架空，軍情排程，編制情報皆不走五軍都督府。
但細算起來倒也不假，因為五軍都督府並沒有被裁撤，按規制仍是要負責的。
南安郡王趴在地上，猛地抬起頭來想說什麼，可馮紫英的聲音比他更快：“其二，南安郡王身為勳貴之首，不思報效朝廷，反而結黨營私、串連通謀，年前暗中聯絡三十餘名官員，妄圖在正旦大典這等莊重的場合以誣告手段傾軋同僚，這己是朋黨亂政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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