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這位歷經三代、穩坐釣魚臺的老臣,腦海中快速盤算著朝堂上的勢力分佈。
徐家作為第一世家,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按理說應當是這千萬兩虧空裡吃得最滿的一方。
可錦衣衛查了這麼多年,徐家的賬目卻乾淨得挑不出半點毛病,徐階本人的起居更是簡樸到了苛刻的地步。
這份滴水不漏的定力,讓皇帝在倚重他的同時,也生出深深的忌憚。
但眼下,皇帝需要這把老骨頭來穩住大局。
皇帝走下御階,來到徐階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步之遙。
“徐首輔,你是個明白人。”皇帝首視著徐階的眼睛,語氣放緩,字字千鈞,“這摺子上的千萬兩,不是一朝一夕貪出來的,這是大乾百年來定下的規矩,是世家與皇權共治結出的惡果。”
“依你之見,這等積重難返的局面,當如何處之?”
徐階迎著皇帝的審視,臉上的笑意未減分毫。
“回聖上的話,世家與皇權共治之局,本是開國之初為了安撫天下所設的權宜之計。”
“如今百年過去,這權宜之計己成附骨之疽。老臣以為,非改不可,不破不立。”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向前逼近了一步,如同言語悄悄話一般,只有他們君臣二人能夠聽見。
“那徐首輔以為,這第一世家的徐家,亦在這可改之列麼?”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試探,連伏在地上的李伴伴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聽到什麼大逆不道的話語。
徐階沒有絲毫遲疑,他對著天所敬了一禮,態度恭順到了極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徐家世受皇恩,理當為天下表率!若朝廷要改這規矩,徐家自當首當其衝,絕無怨言。”
皇帝定定地看了徐階良久,突然仰頭大笑起來。
那笑聲衝破了殿內的壓抑,透出掌控全域性的暢快。
“好!好一個首當其衝!”皇帝轉過身,大步走回御案前,將那本散落在地的密摺重新撿起,扔在案頭上,“既然首輔都點了頭,那就動起來吧,這把火,就從今年的秋闈燒起。”
皇帝停頓了片刻,目光穿透殿門,望向宮城之外的夜空。
“許有德那個老滑頭,在戶部侍郎的位置上窩了才這麼久,就整日里跟朕哭窮。”
“前些日子,己經在朝會上表明,秋闈錢糧排程之事,全權交由許有德去辦。”
“他要人,朕給人!他要權,朕給權!朕倒要看看,他這把刀,能不能劈開這張鐵網。”
徐階聞言,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他看著皇帝的背影,輕聲問道:“聖上選了許家這把刀,可是以為許家那位在北境攪弄風雲的丫頭,加上京城裡這位精打細算的父親,這盤棋下起來格外有趣?”
皇帝轉過身,端起御案上的一杯冷酒,遙遙對著徐階舉杯。
“徐首輔啊徐首輔,你總是能看穿朕的心思。”
話畢卻是馬上搖搖頭說道:“應該說……是能看穿每一任皇帝的心思啊。”
“朕本在被傳位前,便久久聽先皇說起徐首輔的城府之深啊!待到真正坐上這位子後,才知首輔你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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