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頭剛爬過鎮北城的城牆垛口,行轅後院裡己經亮堂了大半。
林西娘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短打,袖口紮緊,露出兩截瘦得見骨的小臂。
她蹲在牆根下,面前擺著一隻新打的柳木匣子,匣底鋪了一層拌過草木灰的鹼土。
林西娘正用兩根削尖的竹籤,小心翼翼的將瓦罐裡那五株糜子苗,連根帶土往木匣中移栽。
動作極輕極慢。拇指和食指虛虛攏住苗根周圍的土坨,生怕力道大一分,就折斷了那幾根極細的鬚根。
……
院子另一頭,許戰正在練刀。
獨臂揮刀本就比常人吃力三分,但他每一刀都劈得又穩又沉,刀風捲起地上的細沙,撲撲作響。
練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他收刀歸鞘,拿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把汗,目光卻一首往牆根那邊瞟。
他心裡憋了一整夜的話。
昨日在正堂,聽她論及挖溝排鹽、引濁放淤。
他雖聽得半懂不懂,但多少能品出她有真本事。
可有一件事,他怎麼都想不通。
種地就種地,你一個在鹼地裡刨食的,怎麼連戰馬該吃什麼草料、赫連鐵騎為何悍勇這種軍機要事,都門兒清?
這不對勁。
許戰把刀往廊柱上一靠,大步走到林西娘身旁,往地上一蹲。
兩條長腿支稜著,離那木匣不過三尺遠。
林西娘察覺到身側多了個人影,手上的動作沒停。
許戰盯著她把最後一株苗栽進匣中,看她用指腹輕輕壓實根部的鹼土。
接著,林西娘從旁邊的陶碗裡蘸了點水,一滴一滴的灑在苗根上。
灑完了,還要湊近去看葉片的顏色,嘴裡無聲的數著什麼。
這股認真勁兒,讓許戰看得有些出神。
“林……姐。”許戰終於憋不住了,開了口。
林西孃的手微微一頓,沒抬頭:“許大人有事?”
許戰搓了搓獨臂上的老繭,斟酌著措辭:“我許戰是個粗人,有一事想不明白,你別嫌我冒犯。”
“你問。”
“昨日在堂上,你說赫連鐵騎之所以悍勇,憑的就是好草場。”
“你還說種苜蓿能讓戰馬掉膘慢、長力氣。”許戰偏過頭,死死盯著她的側臉,“這些話,不是隻在地裡刨過食就能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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