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世家門閥的利益?”
“我,需要替你們考慮嗎?”
沒等崔恆回過神,徐階向前跨出半步,滿頭花白的鬚髮在冷風中微微揚起,那是權傾朝野的三朝元老才有的駭人氣度。
“我,便是這大幹天下,最大的世家!”
這句狂傲到極致的宣告,結結實實地砸在三人的天靈蓋上。
崔恆只覺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懼當空劈下,滿腔激憤瞬間被這股絕代權臣的威壓碾得粉碎。
他面色煞白,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竟不受控制地跌坐回硬木蒲團上,背後已是一層冷汗。
謝彌衡強壓下心頭那如擂鼓般的狂跳,深深吸了一口摻雜著薰香的冷氣。他知道,徐階這話,絕非虛言恫嚇。
“閣老息怒。”謝彌衡雙手交疊,恭恭敬敬地深揖到底,聲音透著忌憚與探究,“陛下今日在殿上順水推舟允了四印合勘,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聖上在借許家這把刀,削咱們門閥的肉。若咱們今日主動退讓,舍了尚齊泰,確實順了聖意。可長此以往,被鈍刀子割肉,咱們世家的活路又在何方?”
徐階看著謝彌衡,眼底的凌厲稍微褪去半分,轉而發出一聲極其駭人的乾笑。
“鼠目寸光!”四個字如尖刀般,輕而易舉地劃破了三人引以為傲的閣臣自尊。
“你們當真以為,所謂千年世家,靠的是通州壩頭那點見不得光的漂沒與火耗?”徐階負手而立,渾濁的目光越過閣內的木牆,看向的是那無盡的歲月流轉。
這番話,無異於對三位閣老進行了一場極其殘忍的洗腦重塑。
“王朝是流水的,世家可是鐵打的。”
“咱們的根基,在於連阡越陌的良田,在於壟斷教化的天下書院,更在於這天下讀書人都奉為圭臬的理學道統!”徐階字字珠璣,剖析著權力的真正命脈。
“戶部每年貪墨的那點漕糧,不過是大船縫隙裡漏出的殘渣!現在北境戰火已經燎原,大幹的國庫若是空了,聖上若是敗了,這棵參天大樹一旦轟然倒塌,咱們這群棲在樹上的雀鳥,又該去哪尋活路?!”
徐階豁然轉身,目光猶如鷹隼般死死釘住他們,一字一頓:“用尚齊泰這一條命,用那些本該吐出來的髒銀,去迎合皇權、填補國庫!換取聖上的安心,換這大幹國祚再延綿百年!只要大幹這塊招牌不倒,咱們的良田就在,門生就在,道統——就在!”
“主動棄了這口餿飯,保全大樹的根系,才是咱們萬世不易的存續之道。為了護住院子裡的猛虎不反咬咱們一口,替它加固這道藩籬,才是正理。聽懂了嗎?”
死寂。
藏樞閣內,只剩下令人頭皮發麻的死寂。
徐階這番登高望遠的冷血剖析,生生撕開了權力鬥爭最赤裸的皮囊,將他們平日裡錙銖必較的派系利益,貶到了塵埃裡。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鄭伯雍。
他停下了所有動作,將雙手整齊地平放在膝蓋上,頭深深地低伏下去,聲音裡透著被徹底摧毀重塑後的敬畏:“閣老高瞻遠矚,伯雍,受教了。”
謝彌衡與崔恆轉過頭,目光在幽暗中複雜地碰了一下。
崔恆眼底最後那點肉痛與不甘,在徐階那深不見底的格局面前,徹底飛灰湮滅。
他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相比首輔這縱觀百年的氣魄,自己剛才死死護著尚齊泰的嘴臉,就像個抱著兩塊爛銅板不肯撒手的可憐叫花子。
“全憑閣老定奪。”
謝彌衡與崔恆也齊齊俯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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