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延州迎來了久違的晴天。
陽光像金色的瀑布，潑灑在溼漉漉的黃土地上，蒸騰起一層薄薄的水汽。被雨水洗刷過的天空，藍得像一塊通透的寶石，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然而，這明媚的陽光，卻驅不散籠罩在根據地上空的一片陰霾。
一場新的危機，正在陽光下悄然蔓延。
“嘔……”
“快！快扶他去那邊！拿個盆來！”
“不行了……腿軟得站不住……”
衛生部的窯洞內外，一片混亂。由於連日的陰雨和簡陋的衛生條件，一場兇猛的腹瀉，如同無形的瘟疫，在戰士們中間迅速傳開。一開始只是零星幾個，但短短一兩天內，倒下的人越來越多。
這些在戰場上能扛著槍衝鋒、與敵人刺刀見紅的鐵血漢子，此刻卻一個個面色蠟黃，嘴唇乾裂，虛脫地躺在簡陋的病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他們被這看不見的敵人折磨得死去活來，每一次從茅房回來，都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腳步虛浮，渾身冷汗。
軍醫們急得滿頭大汗，在幾個窯洞間來回奔走。他們翻遍了所有存貨，也只找出幾包早己受潮的草藥。熬出來的藥湯黑乎乎的，氣味苦澀，但對於這種急性腸道傳染病，效果微乎其微。
“鹽水！多喝點鹽水！不能脫水！”這是軍醫們唯一能反覆強調的辦法。
可是，鹽，在這裡也是比子彈還要珍貴的戰略物資。
夏諾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窯洞門口。他看著一個又一個叔叔被人扶著，步履蹣跚地走向不遠處的茅房，他們臉上的痛苦神色，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認得其中一個叔叔。就在昨天，那個叔叔還咧著一口大黃牙，手把手地教他打一個漂亮的繩結，還誇他聰明。可現在，那個叔叔就躺在不遠處的地鋪上，雙眼緊閉，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禾苗，蔫了下去。
賀大姐端著一碗鹽水，跪在那個叔叔旁邊，一勺一勺地喂著，可剛喂進去沒多久，那叔叔就猛地側過頭，又是一陣劇烈的嘔吐。
賀大姐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一邊用布巾擦拭著汙物，一邊喃喃自語：“這叫什麼事啊……仗打不倒的英雄漢，倒要被這泡稀屎給折磨死……”
夏諾的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他的心裡，像是被堵了一大團棉花，又悶又難受。
他不懂什麼叫痢疾，也不懂什麼叫急性腸道炎。但在他小小的世界裡，他知道，叔叔們生病了，病得很重。
他忽然想起了在現代的幼兒園裡，那個總是笑眯眯的王老師。每天午飯前、上廁所後，王老師都會拍著手，帶著所有小朋友一起念一首兒歌：“飯前便後要洗手，病菌才會繞著走。搓搓手心，搓搓手背，指甲縫裡別放過……”
洗手……
一個模糊的念頭，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他腦海裡破土而出。
他看到賀大姐和那些照顧病人的阿姨們，她們的手上沾著汙物，只是在旁邊的水盆裡隨便涮一下，又去照顧下一個病人。他看到打飯的伙伕兵，用剛擦過汗的袖子抹一把手，就去抓白麵饅頭。
不是他們不愛乾淨，而是他們沒有那個條件，更沒有那個意識。
“胰子……”夏諾的嘴裡，無意識地吐出了一個詞。
在家裡，奶奶總是把“胰子”放在洗手池邊，每次他從外面玩回來，奶奶都會監督他用胰子把手搓出好多好多泡泡，衝乾淨了才準吃飯。
可是，這裡沒有胰子。
他跑遍了整個衛生部，看到最好的“清潔用品”，就是一小袋珍貴的皂角，那是用來給重傷員清洗傷口的，根本不可能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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