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稚嫩的祈雨圖，連同四貝勒的嚴令，被快馬加鞭送往山東。
訊息像長了翅膀，先是在四貝勒府的下人間悄然流傳，隨即飄出了府牆。
京城的權貴圈子裡，很快都知道了——冷麵四爺家那個三歲半的小阿哥，不僅聰慧過人，還心懷仁善，竟能為千里之外的災民畫祈雨圖。
胤禛對此不置可否，依舊每日忙於戶部繁雜的政務，臉色比往常更加冷峻。
只有回到府中，看到弘暉像只快樂的小鳥撲進懷裡時，眉宇間的寒冰才會悄然消融幾分。
弘暉卻對自己“名聲在外”毫無所覺。他最近迷上了新的遊戲——跟著額娘學認藥材。
起因是烏拉那拉氏前幾日有些咳嗽，弘暉見額娘皺著眉喝下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心疼得不得了。
第二天，他就抱著福晉藥匣子裡的一本《本草圖鑑》，蹬蹬蹬跑到胤禛書房，指著上面畫的一株植物，奶聲奶氣卻異常堅決地說：“阿瑪，暉兒要學這個！暉兒要認識所有能治額娘咳嗽的草！”
胤禛看著兒子認真的小臉，心中又是一軟。
於是，福晉養病的這幾日，弘暉便成了小尾巴，寸步不離地跟著，看著嬤嬤們煎藥，聞著滿屋的藥香，小鼻子一聳一聳的，竟也記住了幾樣常見藥材的模樣和名字。
這天下午，窗外春雨初歇，空氣清新。弘暉正趴在福晉榻邊的矮几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地畫他認識的“甘草”和“川貝”，嘴裡還唸唸有詞：“甘草甜，川貝苦，放在一起煮，額娘就不咳嗽……”
就在這時，蘇培盛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進了正院，連禮都忘了行，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動：“爺！福晉！山東……山東八百里加急！”
胤禛正在一旁看書，聞言立刻放下書卷，神色一凜：“何事驚慌？”
“喜報！天大的喜報！”蘇培盛聲音發顫，“山東巡撫急奏，自收到爺的諭令和……和小主子的祈雨圖後，巡撫衙門前當日便聚集了眾多百姓焚香祈禱。結果……結果次日，乾旱月餘的山東全境，竟普降甘霖！雨勢持續三日，旱情大為緩解！百姓皆言，此乃皇孫仁德感動上天！巡撫已將小主子的祈雨圖供奉於新建的龍王廟中，稱此圖為‘福瑞’！”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福晉撐著身子坐起，滿臉難以置信。胤禛更是猛地站起，一貫平靜的眼眸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只有弘暉，茫然地抬起頭，眨巴著大眼睛，看看激動的蘇培盛，又看看神色驟變的阿瑪和額娘，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只聽懂了“下雨了”和“祈雨圖”。
“阿瑪，”他放下炭筆，跳下凳子，跑到胤禛腿邊，仰著小臉，帶著一絲忐忑和期待，“是暉兒畫的雨……真的下了嗎？山東的小朋友，有飯吃了嗎？”
胤禛低頭，看著兒子那雙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對“祥瑞”的沾沾自喜，沒有對“名聲”的渴望，只有對“小朋友能不能吃飯”最質樸的關心。
這一刻，胤禛心中翻湧的震驚。權衡。乃至一絲隱秘的狂喜，都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沉澱下來，化為一股深沉而溫熱的暖流。
他彎下腰，將弘暉穩穩地抱進懷裡，手臂收得有些緊。
“下了。”胤禛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暉兒畫的雨，真的下了。山東的百姓，暫時有救了。”
“太好了！”弘暉立刻歡呼起來，小手摟住胤禛的脖子，笑得眉眼彎彎，“暉兒就知道！阿瑪最厲害，暉兒畫的雨也厲害！”
孩子的快樂如此簡單，如此具有感染力。福晉看著父子倆，眼中盈滿淚水，卻是欣慰歡喜的淚。
“蘇培盛，”胤禛抱著兒子，轉向仍激動不已的太監總管，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卻更添一份慎重，“此事，山東巡撫可有誇大？雨水範圍。程度，核實清楚了嗎？”
“回爺的話，奴才已詳細問過傳訊之人。雨量。範圍，皆有地方佐官文書印證，確鑿無疑。巡撫的奏摺也已快馬送往宮中，此刻怕是已到御前了。”
胤禛點了點頭。他明白，這件事已經捂不住了，也無需再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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