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胤禛出來，弘暉眼睛一亮，立刻抱著枕頭站起來，卻不敢上前，只小聲說：“阿瑪……暉兒不是故意打擾阿瑪的……就是……就是今天先生講了《山海經》裡吃小孩的妖怪，暉兒有點怕……”
他越說聲音越小，腦袋也耷拉下去，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那模樣，任誰看了都心軟。
胤禛豈能不知他這點小心思？
無非是藉著由頭想粘著他。
他沉默地看著兒子，月光下，小傢伙單薄的身影顯得格外依戀。
想起白日里他那些關於“妹妹”的唸叨，想起他笨拙卻真誠的“孝順”，心中那點被打擾的不悅，終究化作了無聲的嘆息。
“跟上。”胤禛丟下兩個字，轉身往寢房走去。
弘暉愣了一瞬，隨即大喜過望，抱著枕頭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這一夜，弘暉如願以償地蜷在胤禛身邊，心滿意足。
起初他還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些話，後來漸漸沒了聲音，呼吸變得均勻。
就在胤禛以為他睡著了時，一隻溫熱的小手摸索著鑽進他的掌心，然後，一句含混的。帶著濃濃睡意的嘟囔飄入耳中：
“阿瑪……等妹妹來了……暉兒也帶她來……咱們一起睡……保護她……”
胤禛在黑暗中睜開眼，靜靜感受著掌心那柔軟的觸感和依賴的力度。
許久，他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反手將那隻小手輕輕握住。
接下來的日子裡，這塊“小年糕”繼續發揮著超強的粘性。
胤禛在府時，他幾乎寸步不離，讀書要挨著阿瑪的書案，習字要阿瑪看著，連胤禛在院子裡散步，他也要牽著阿瑪的手，小嘴叭叭地說個不停。
內容無非是學業。姐姐。府裡趣事，以及……對妹妹的無限暢想。
這日，胤禛帶著弘暉去校場考校他的騎射弘暉興奮得小臉通紅，被抱下馬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胤禛面前，眼睛亮閃閃地問：“阿瑪，暉兒騎得好不好？等妹妹來了，暉兒也這樣教她騎馬，好不好？”
胤禛看著他被風吹得紅撲撲的臉蛋和滿是汗水的額頭，拿出帕子遞給他，淡淡應道：“先把自己練穩當再說。”
弘暉卻把這當成了鼓勵，用力點頭：“嗯！暉兒一定好好練！以後妹妹的馬，暉兒來牽！”
望著兒子跑開去摸小馬駒的歡快背影，胤禛站在校場邊，負手而立，春日略帶寒意的風吹起他的袍角。
蘇培盛小心翼翼地上前，低聲道：“爺，大阿哥近來……是不是太纏著您了些？要不要奴才……”
“不必。”胤禛打斷他，目光依舊追隨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由他吧。”
孩子能這樣全心依賴。毫不設防地粘著父母的時光，其實並不多。
再過幾年，他長大了，要進學，要懂事，要遵守越來越多的規矩，或許就不會再這樣毫無顧忌地撲過來，軟軟地喊“阿瑪抱”，也不會再因為一個光怪陸離的故事，就抱著枕頭眼巴巴地等在門外了。
胤禛忽然想起自己幼時，也曾渴望過父親的懷抱和關注，只是天家父子，規矩森嚴，那份渴望最終被深深埋藏，化作了如今冷硬的面具。他不希望弘暉也如此。
就讓他再多粘一會兒吧。
這塊甜甜的。軟軟的“小年糕”，不僅溫暖了弘暉自己關於“妹妹”的夢，也在不知不覺中，融化著胤禛周身的冰霜，讓他冷硬的世界裡，多了一縷名為“天倫”的暖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