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劉鐵匠帶著兵工廠的工匠們沒日沒夜地泡在車間裡，吃喝拉撒全在廠裡解決，家都不回了，媳婦找上門來罵街都不走。
圖紙一張一張地畫了出來，堆了滿滿一桌子，邊角都捲起來了，鉛筆印子擦了又畫畫了又擦，紙都快磨破了，透光看全是印子。模具一個接一個地做，做壞了重來，再做壞再重來，地上的廢料堆了半人高，鐵屑到處都是，走路都得小心別紮了腳，掃地的老頭罵罵咧咧。炮管的材料是最頭疼的問題，劉鐵匠試了好幾種配方的鋼材，要麼太脆容易裂，一敲就碎成幾瓣，跟餅乾似的，要麼太軟扛不住膛壓，打一發就變形，跟麵條似的彎了，氣得劉鐵匠首跺腳。
林默隔三差五就往兵工廠跑，有時候一天去兩趟。他也不催，就是站在旁邊看，偶爾遞根菸，問問進度，拍拍劉鐵匠的肩膀，說一句辛苦了。劉鐵匠心裡明白，旅長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急，恨不得明天就把炮造出來，好去打天津，把那些王八羔子轟上天。
到了第二十天上，天剛矇矇亮，公雞才叫了頭遍，村裡的狗都還沒醒，劉鐵匠終於帶著人把第一根自制的炮管造了出來。烏黑髮亮的炮管，泛著冷光，用手一摸滑溜溜的，跟繳獲的九二式步兵炮放在一起，不仔細看還真分不出哪個是原裝的，簡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重量都差不離。
林默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吃早飯，一碗小米粥剛喝了一半，嘴一抹，碗一推，跨上馬就一路飛奔到兵工廠。翻身下馬的時候，靴子落地咚的一聲，震起一片塵土，大步流星走進車間，門簾子都被帶得飛起來，啪地打在門框上，嚇得裡面的學徒一跳。
劉鐵匠迎上來，臉上帶著笑，但眼睛裡全是血絲，熬得通紅，跟兔子似的，下巴上的胡茬子老長，能有半寸，整個人瘦了一圈，腰帶都鬆了兩個眼：“旅長，成了。炮管造出來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心裡沒底，得試了才知道。萬一炸了膛，我這老臉就沒地方擱了，對不起弟兄們。”
林默圍著炮管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冰涼的觸感傳到指尖，又用手指彈了彈，發出清脆的響聲，跟敲鐘一樣悅耳：“那就試。拉到靶場去，打幾發看看效果，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光看沒用，得聽響。”
靶場設在兵工廠北邊三里地的一個山坳裡，西面都是土坡，安全得很，野兔都跑光了，連鳥都不敢往那兒飛，地上光禿禿的。炮被拉過去架好，炮手就位，裝填手把第一發炮彈推進了炮膛，咣噹一聲合上了炮閂，聲音乾脆利落，聽著就舒服。
林默站在一旁，雙手叉腰，眼睛盯著遠處的靶標，一眨不眨。大劉站在他旁邊，緊張得手心冒汗，在褲腿上蹭了又蹭，嘴裡嘀咕著千萬別炸膛千萬別炸膛，老天保佑，菩薩顯靈，祖宗積德。
劉鐵匠親自操作，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鼓起來老高，腮幫子繃得緊緊的，用力拉動了炮繩。
轟的一聲巨響，地皮都跟著顫了一下，震得人耳朵嗡嗡響，腦袋發懵。炮口噴出一團火光，硝煙瀰漫，嗆得人咳嗽，眼淚都出來了，炮彈呼嘯著飛了出去，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撕開空氣。幾秒鐘之後，遠處的山坡上騰起一團煙塵，靶標被炸得粉碎，土塊飛起老高，碎石嘩啦啦往下掉，跟下雨似的。
劉鐵匠愣了愣，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半天合不上，菸捲從嘴角掉下來都不知道，隨即跳了起來，揮舞著拳頭大喊：“成了！成了！沒炸膛！打得準！老天爺開眼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歡呼起來，聲浪震天響，把樹上的鳥都嚇飛了，連三里外的村子都聽見了。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互相擁抱，拍著對方的後背，還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嘴傻笑。幾個年輕的學徒當場就哭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一邊哭一邊笑，跟瘋子一樣。
林默臉上露出了笑容，走過去拍了拍劉鐵匠的肩膀，拍得砰砰響：“好樣的。接著試，打它二十發，看看穩定性怎麼樣，別高興得太早，經得起考驗才行，不能光響一下就完事。”
接下來又打了十九發，一發接一發，轟隆轟隆響個不停，山坳裡全是硝煙味，嗆得人嗓子發乾。全部命中目標區域，沒有一發炸膛，炮管的精度和穩定性都跟原裝貨不相上下，甚至後坐力還小了一點，操作起來更順手，炮手都說好用。
林默當場拍板，讓兵工廠立即開始批次生產，先造十門出來裝備部隊，每個團配兩門，炮兵營單獨組建，專門挑好手來操作。
訊息傳出去之後，整個靜海縣城都沸騰了，比過年還熱鬧，鞭炮放了一整天，噼裡啪啦響個不停。老百姓雖然不懂造炮的技術，但他們知道，林旅長的隊伍有了自己的大炮，以後打鬼子更有底氣了，不用再怕鬼子的炮樓了，不用再受窩囊氣了。
大劉樂得合不攏嘴，逢人就吹，唾沫橫飛：“看見沒？咱們自己造的炮！跟鬼子的一模一樣！不對，比鬼子的還好使！以後炮彈管夠，想打多少打多少，轟他孃的！把天津城都給轟平了！”
侯小六在一旁插科打諢：“大劉哥，你悠著點吹，別把牛皮吹破了，到時候閃了舌頭，還得我幫你撿。”
大劉瞪了他一眼：“誰吹牛了？不信你去靶場看看，那炮管子還在冒煙呢！熱乎著呢！不信咱倆賭一塊大洋！”
林默站在兵工廠的院子裡，看著工匠們忙碌的身影，爐火映紅了他們的臉，錘聲叮噹響，火星西濺，照亮了夜空，心裡暗暗盤算。
有了自己的兵工廠，有了自己的大炮，下一步就該想想天津的事情了。那塊硬骨頭，也該到了啃的時候了。牙齒己經磨利了，就差下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