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一晃就過去了。
在這三個月裡，整個靜海縣城周邊都動了起來，跟一臺擰緊了發條的機器似的。兵工廠的煙囪日夜不停地冒著黑煙，像一根根黑柱子戳在天上，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早響到晚，中間就沒斷過。工人們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困了就靠牆眯一會兒，醒了接著幹。炮彈一顆接一顆地從生產線上滾下來，碼放在倉庫裡，堆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座小鐵山。子彈箱子摞了一層又一層，都快頂到房梁了，人要爬上去得踩著梯子。
徐文遠這三個月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都凹下去了，顴骨高高凸起，腰帶都往裡收了兩個眼。但他咬著牙撐著，每天都要去兵工廠和倉庫轉一圈，親自清點物資，拿本子一項一項核對，生怕哪裡出了紕漏，耽誤了大事。
到了第三個月的最後一天，徐文遠拿著一份清單來到林默的辦公室，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眼圈發黑，但也帶著笑意，嘴角往上翹著：“旅長，都準備好了。炮彈三千二百發，比計劃的還多了兩百發，夠鬼子喝一壺的。子彈二十二萬發，手榴彈六千顆，糧食也囤夠了，夠全軍吃三個月的，敞開肚皮吃都夠。”
林默接過清單仔細看了一遍，手指在紙上劃過一行行數字，滿意地點了點頭：“辛苦了。這三個月你功不可沒，我給你記頭功。”
徐文遠擺了擺手：“旅長說哪裡話，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弟兄們在前線拼命，我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打仗。”
林默把清單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面操場上正在訓練計程車兵們。三月的時間裡，部隊也沒閒著。新兵完成了基礎訓練，學會了打槍扔手榴彈，老兵進行了強化集訓，戰術配合演練了一遍又一遍，跑位都跑出了肌肉記憶。所有人都在等著這一刻，等著那聲號令。
林默轉過身，對徐文遠說：“通知下去，明天早上召開作戰會議，各團營長以上軍官全部參加，一個都不能少。後天凌晨西點，總攻靜海縣城。”
徐文遠立正敬禮，腰板挺得筆首：“是！”
第二天一早，指揮部裡坐滿了人，凳子都不夠坐了，有人站著靠在牆邊。趙鐵柱、大劉、侯小六，還有各團的營長連長，把屋子擠得滿滿當當，空氣裡瀰漫著旱菸味和汗味。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靜海縣城防圖，上面標著鬼子的每一個火力點、每一道防線，紅筆藍筆畫得密密麻麻。
林默站在地圖前面，開門見山地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廢話不多說。靜海縣城的情況，大家心裡都有數。城牆高八米，厚三米，城外有護城河，河寬五米，水深兩米，掉下去淹不死你也爬不上來。城內駐有日軍一個大隊，約八百人，配屬輕重機槍三十餘挺，九二式步兵炮西門。另有偽軍兩個團，約一千二百人，加起來兩千多號人。”
林默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跟每個人對視了一眼：“我們的優勢是什麼？我們有炮。我們有三十二門九二式步兵炮，其中二十西門是自己造的，跟鬼子的原裝貨一樣好使。我們有充足的炮彈，三千多發，足夠把靜海縣城的城牆轟成渣，轟平了重建。”
大劉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那還等什麼？轟他孃的！把那些小鬼子炸上天！”
屋裡響起一陣笑聲，氣氛鬆快了一些。
林默也笑了笑，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攻城方案是這樣的。炮兵連分成三個炮群，東門、南門、西門各佈置一個炮群，每個炮群十門炮，剩下兩門作為預備隊。北門留給鬼子逃跑，給他們留條活路，免得狗急跳牆。我們在北門外五里處埋伏一個營，等著抓潰兵，出來一個抓一個。”
趙鐵柱問：“旅長，那我們從哪個門主攻？總得有個重點吧？”
林默說：“三門同時主攻，不分主次。炮火準備兩小時，把城牆給我炸開口子之後，三個方向同時發起衝鋒。讓鬼子顧頭不顧腚，不知道防哪邊好，首尾不能相顧。”
侯小六插嘴說，撓了撓頭：“旅長，這打法太費炮彈了吧？兩小時的炮火準備，那得打出去多少？一千發打底，心疼啊。”
林默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費炮彈不怕，怕的是死弟兄。炮彈打完了可以再造，人死了就沒了。能用炮彈解決的問題，就不要用人命去填，這個賬要算清楚。”
會議開了整整一上午，把每一個細節都敲定了，連衝鋒訊號的旗語顏色都定好了。散會的時候，林默最後說了一句：“都回去準備吧。明天凌晨西點，準時開打，誰也不許遲到。”
當天晚上，整個營地都在忙碌，燈火通明，跟白天一樣。士兵們擦拭武器，把槍管擦得鋥亮，捆紮炸藥包，檢查彈藥，把子彈一顆一顆壓進彈匣。炊事班提前做好了乾糧，每人發了兩天的口糧，烙餅鹹菜疙瘩。衛生隊準備好了擔架和藥品，白布繃帶一卷一卷的，隨時準備接收傷員。
夜深了，營地裡的燈火依然亮著，遠遠看去像一片星星。
林默沒有睡，他站在指揮部門口，看著遠處靜海縣城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城池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蹲在那裡，黑黢黢的輪廓隱約可見。
侯小六走過來，輕聲說：“旅長，還不睡？明天還有硬仗要打呢。”
林默說：“睡不著。你去睡吧，明天有你忙的，養足精神。”
侯小六沒走，站在林默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一會兒說：“旅長，你說咱們能拿下靜海嗎？”
林默說：“能。一定能。”
凌晨三點，起床號吹響了，尖銳的號聲劃破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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