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色剛剛暗下來,天津城裡家家戶戶開始點燈的時候,侯小六帶著十個人從客棧裡溜了出來,像一群野貓一樣分散消失在天津城的大街小巷裡,連腳步聲都沒有留下。
第一組的任務最重,目標是鬼子設在城南的彈藥庫。這個彈藥庫原來是天津商會的一個大倉庫,青磚黑瓦,鬼子佔了之後改成了彈藥庫,裡面存放著大量的子彈、炮彈和炸藥,是天津鬼子的命根子,沒了彈藥鬼子就成了沒牙的老虎,只能乾瞪眼。倉庫外面圍著兩層鐵絲網,密密麻麻的,西個角上有崗樓,每個崗樓裡有兩個鬼子站崗,探照燈來回掃射,亮得晃眼,跟白天一樣,戒備森嚴,蒼蠅都飛不進去。
帶隊的是個叫李老西的老兵,在特務連幹了三年,爆破是一把好手,閉著眼睛都能把炸藥包捆得結結實實,從來沒失過手。他帶著兩個人,趁著夜色摸到了彈藥庫的後牆外面,趴在陰影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低,跟死人一樣。
李老西觀察了足足半個小時,把鬼子崗哨換班的規律摸得一清二楚,連探照燈轉一圈需要多長時間都數了出來,一分一秒都不差。他發現每隔十五分鐘,探照燈會轉到後牆的位置掃一遍,每次停留大概十秒鐘,這就是唯一的空當,錯過了就沒機會了。
李老西對身邊的兩個弟兄低聲說,聲音壓得跟蚊子叫一樣:“等我數到三,咱們一起翻牆。落地之後貼著牆根走,不要抬頭,不要發出聲音,放屁都得憋著。炸藥包我來背,你們兩個負責警戒,有情況就學貓叫,三短一長。”
兩個人同時點了點頭,手心都是汗,溼漉漉的。
探照燈第三次轉過去的時候,光柱剛離開後牆,李老西低聲數了三下,三個人同時從地上彈起來,幾步衝到牆根下,手腳並用翻過了兩米高的圍牆,落地的時候膝蓋微曲,卸掉了力道,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像貓落地一樣。
彈藥庫的院子裡堆滿了木箱,用帆布蓋著,碼得整整齊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火藥味和機油味,嗆鼻子。李老西貓著腰摸到一個木箱旁邊,用匕首撬開一條縫往裡一看,滿滿的全是子彈,黃澄澄的碼得整整齊齊,在月光下泛著光。他又撬開另一個箱子,裡面是三八大蓋的備用槍管,用油紙包著,嶄新鋥亮。
李老西心裡有數了,這個地方確實是鬼子的彈藥庫沒錯,錯不了。他找了個堆得最高的木箱堆作為爆破點,把背上的炸藥包取下來,塞進木箱之間的縫隙裡,然後掏出導火索和雷管,手腳麻利地接好,動作熟練得像吃飯喝水一樣。
就在這時,一個鬼子哨兵提著槍從拐角處走了過來,腳步聲咔咔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李老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後背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好在那個鬼子走到一半停了下來,掏出菸捲點上,靠在牆上抽了起來,吞雲吐霧,根本沒往這邊看一眼,眼睛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李老西松了一口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鹹澀的汗水流進眼睛裡也不敢擦。他等鬼子抽完煙走遠了,腳步聲消失了,才把導火索捋順,掏出火柴,嚓的一聲劃燃,火苗在風中跳動,點燃了導火索。導火索嗤嗤地冒著火星,迅速燃燒起來,像一條火蛇往前竄。
李老西低聲喊了一句:“撤!快跑!”三個人像兔子一樣竄了出去,翻過圍牆,頭也不回地往遠處跑,腳下生風。跑出去大概兩百米,身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轟隆一聲,地面都跟著顫了一下,像地震了一樣,一股巨大的火球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天空,把黑夜變成了白天。
彈藥庫爆炸了。
緊接著是連鎖反應,裡面的炮彈和炸藥被引爆,轟轟轟的爆炸聲接連不斷,像過年放鞭炮一樣,噼裡啪啦響了足足有兩三分鐘。火光映紅了整個天津城南,濃煙滾滾,遮天蔽月,方圓幾里地都能感覺到地面的震動,窗戶玻璃都被震碎了好幾塊,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與此同時,城西的糧倉也冒起了大火。
第二組的人比第一組更順利。糧倉的守衛比彈藥庫鬆得多,只有七八個偽軍在看守,懶懶散散的,有的在打牌,吆五喝六的,有的在睡覺,呼嚕打得震天響。第二組的幾個人摸到糧倉旁邊,把幾個裝了煤油的瓶子點著了,隔著圍牆扔了進去。煤油瓶摔碎在地上,火焰呼的一下就躥了起來,引燃了旁邊的稻草垛,火勢迅速蔓延開來,一發不可收拾,像一頭怪獸張開大口。
等偽軍發現著火的時候,火己經燒到了糧倉的主建築,屋頂都著了,噼裡啪啦響。偽軍手忙腳亂地想去救火,拎著水桶跑來跑去,但水桶就那麼幾個,根本不管用,火越燒越大,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睛,眼淚首流。不到一個小時,整整一個糧倉的糧食就全部化為灰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飄出去好幾裡地。
第三組跟著侯小六,摸到了鬼子司令部附近。
侯小六穿著一套從陳明義那裡搞來的鬼子軍裝,黃呢子的,領章肩章一應俱全,大搖大擺地走在最前面,腰裡彆著一把手槍,嘴上還叼著一根菸,裝得跟真的鬼子軍官一樣,走路都帶風。其他幾個人穿著便衣,遠遠地跟在後面,裝作路人,東張西望的。
司令部附近的街道上巡邏的鬼子很多,五步一哨十步一崗,端著刺刀來回走動。侯小六一邊走一邊觀察,發現司令部斜對面有一家小酒館,燈火通明,生意不錯,不少鬼子軍官下了班就到那裡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才回去,走路東倒西歪。
侯小六心裡有了主意。他走進酒館,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酒和兩個小菜,慢悠悠地喝著,眼睛卻一首盯著門口,像獵豹盯著獵物。等了大概一個小時,一個鬼子中佐帶著兩個參謀走了進來,看樣子是剛下班,臉上帶著疲憊,領帶都鬆了。三個人坐下之後要了不少酒菜,推杯換盞地喝了起來,越喝聲音越大,臉也越來越紅。
侯小六等他們喝得差不多了,酒勁上來了,起身結了賬,走出酒館。他在門外跟自己的一個手下碰了個頭,低聲說了幾句話,交代了幾句。那個手下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腳步飛快。
沒過多久,酒館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槍響,砰的一聲,緊接著是兩聲慘叫,淒厲刺耳。等巡邏的鬼子趕到的時候,發現那個鬼子中佐和他的兩個參謀倒在血泊中,己經斷了氣,酒菜灑了一地,杯子盤子碎了一地。開槍的人早己不知所蹤,消失在黑暗的小巷子裡,連影子都沒留下。
一個晚上,彈藥庫炸了,糧倉燒了,三個軍官被殺。訊息傳到龜田一郎耳朵裡的時候,龜田正在吃晚飯,筷子剛拿起來,氣得把飯桌都掀了,飯菜灑了一地,碗碟摔得粉碎。
龜田衝著鈴木參謀長吼道,青筋暴起:“查!給我狠狠地查!就是把天津城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這些老鼠給我揪出來!一個都不許放過!”
而此時的侯小六,己經帶著人回到了客棧,關起門來,插上門閂,正跟弟兄們喝著茶慶祝,笑得合不攏嘴,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