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完全亮透，林默就把徐文遠叫了過來。兩個人面對面坐在桌子兩邊，中間攤著一疊寫滿了字的紙，旁邊放著一盞煤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
林默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一行上點了點，說：“這一條改一下，廢除鬼子時期的一切苛捐雜稅，改成廢除鬼子時期的一切苛捐雜稅，從即日起生效，過去欠的一律免了。老百姓被鬼子壓榨了這麼久，不能再讓他們背舊賬了，一筆勾銷，乾乾淨淨重新開始。”
徐文遠拿筆改了，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他又問：“那市場的稅收怎麼定？總得有個章程出來，不然下面的人不好操作，收多了收少了都沒個依據。”
林默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頭：“前三個月免稅，讓老百姓緩口氣，把生意做起來。三個月之後，按照鬼子時期的一半徵收。等市場徹底恢復了，再按照正常的標準來。記住一條，咱們收稅是為了養兵保民，不是為了斂財，不能把老百姓逼得太狠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是人。”
徐文遠一一記下，筆尖在紙上沙沙響。他又問：“開倉放糧的事，放多少？怎麼放？總得有個數，不然下面的人不好執行。”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街上己經有了行人，幾個早點攤子也擺出來了，冒著熱騰騰的白氣，炸油條的香味飄進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他轉過身來說：“先從繳獲的糧食裡拿出兩百袋大米和白麵，在城南、城北、城東各設一個放糧點，每家每戶按人頭領，大人每人五斤，小孩每人三斤。優先發給那些家裡沒糧的窮苦人家，讓保長和甲長核實名單，別讓有錢人也跑來佔便宜。咱們的糧食是救命的，不是給他們錦上添花的。”
徐文遠點了點頭，又追問了一句：“那些家裡有存糧的，會不會有意見？都是街坊鄰居，憑什麼他家能領我家不能領？”
林默擺了擺手：“有意見也憋著。咱們的糧食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是拿命換來的，當然要先緊著最困難的人。再說了，有存糧的人家也不差這點東西，不會為了幾斤糧食跟咱們翻臉。要是真有那不開眼的來找茬，你就讓他來看看打仗時候死了多少弟兄，看他還有臉說不說。”
徐文遠合上本子，站起身來：“那我這就去安排，先把告示貼出去，再讓人準備放糧的事情。今天上午就能辦妥。”
林默叫住他：“等等，告示貼出去之後，你派人盯著點，看看老百姓是什麼反應。要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及時回來告訴我，咱們再調整。別讓好事辦成了壞事。”
徐文遠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不到一個時辰，天津城的大街小巷就貼滿了安民告示。城牆根下、牌坊旁邊、碼頭入口、菜市場門口，到處都貼著，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有識字的站在告示前面，一字一句念給不識字的聽，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
城南的豆腐攤前，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先生，手裡拿著一卷告示，清了清嗓子，大聲唸了起來。周圍黑壓壓圍了一大圈人，有的踮著腳尖往前擠，有的豎著耳朵聽，生怕漏掉一個字，連呼吸都放輕了。
老先生唸到“廢除鬼子時期的一切苛捐雜稅”時，人群裡爆出一陣叫好聲，跟打雷似的。一個賣菜的大嫂拍著大腿說：“老天爺開眼了！我那攤位每個月要交三樣稅，攤位稅、衛生稅、保安稅，鬼子收一份，偽軍收一份，連地痞流氓都要收一份，一個月掙的錢一半都交了稅！這下好了，總算能攢下幾個錢了！”
旁邊一個拉黃包車的大叔接話，嗓門也不小：“可不是嘛！我拉一天車，累死累活掙不了幾毛錢，還要交什麼車船稅，我連船都沒有，交哪門子車船稅！這不是欺負人嗎！”
眾人鬨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心酸和苦澀。
老先生繼續往下念，唸到“開倉放糧，每戶按人頭領取”時，人群又沸騰了，嗡嗡的議論聲像開了鍋。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家己經斷糧三天了，全靠野菜糊糊吊著命，孩子餓得哇哇哭，這下有救了！有救了！”
旁邊一個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輕輕拍著：“大妹子別哭了，好日子來了，林旅長是好人啊！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到這樣的長官。”
這時候，一個穿著灰布短衫的年輕人擠進人群，臉上帶著懷疑的神色，大聲問道：“這告示是真的假的？別又是糊弄人的吧？以前鬼子也貼過告示，說什麼皇軍愛民如子，結果轉頭就來搶糧食，連我家的老母雞都給抓走了！”
老先生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這告示跟鬼子的不一樣。你看這落款，華北抗日救國軍獨立旅旅長林默，是咱們中國人的隊伍。昨天打鬼子的時候我親眼看到的，那些兵寧可自己餓著，也不搶老百姓的東西。有個小戰士渴得嘴唇都裂了，血口子一道一道的，我給他一碗水，他還要給我錢，我說不要，他就給我敬了個禮，說這是紀律。”
年輕人聽了，半信半疑地走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跑回來了，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說：“真的！是真的！城北己經開始放糧了！我親眼看到的，排了好長的隊，每個人都能領到糧食，白花花的大米！我還摸了一把，是真的糧食，不是沙子！”
這一下，所有人都信了。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震得房簷上的麻雀都飛了。有人當場就哭了，蹲在地上捂著臉哭；有人跪在地上朝著城北的方向磕頭，咚咚響。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天津城。不到半天功夫，全城的老百姓都知道林默是個說到做到的好長官。那些原本關門歇業的店鋪，一家接一家地重新開張了。賣包子的掀開了蒸籠，白氣沖天，包子的香味飄了半條街；賣布的擺出了布料，紅的藍的花的，在門口掛了一排；賣菜的挑著擔子上了街，青菜蘿蔔水靈靈的。冷清了好幾天的天津城，終於又活過來了，到處是吆喝聲和討價還價聲。
傍晚時分，林默帶著侯小六在街上巡查，看到街道兩旁的店鋪亮起了燈火，聽到鍋裡翻炒的滋滋聲和食客們的談笑聲，聞著空氣中飯菜的香味，嘴角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侯小六在旁邊說：“旅長，您這招真靈，一張告示就讓天津城活過來了。上午放糧的時候我去了現場，好傢伙，隊伍排了二里地，但沒人插隊沒人鬧事，都規規矩矩的。”
林默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淡淡地說：“老百姓的要求其實很簡單，能吃飽飯，能安生過日子，誰給他們這個，他們就擁護誰。咱們佔了天津城，不光是要打鬼子，還得讓老百姓看到希望，覺得日子有奔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