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趕到城東糧庫的時候，火勢己經燒到了最旺的地步。
整座糧庫像一個大火把，火焰從窗戶和屋頂躥出來，舔舐著夜空，發出噼裡啪啦的爆裂聲，像過年放鞭炮一樣響個不停。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睛，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又辣又疼。幾十個士兵提著水桶，排成一條長龍，從海河邊接力打水往火上潑，但那一桶水潑上去，滋啦一聲就化成了一團白色蒸汽，連個火星子都沒澆滅。有人跑得太急，腳下打滑摔了個跟頭，水桶脫手飛出去，水灑了一地，爬起來罵了一聲娘，又跑回去重新打水。
糧庫的大門己經被燒塌了，門框歪倒在一邊，上面的木頭燒得焦黑，還在冒著青煙，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裡面的糧食袋子被大火吞噬，發出噼裡啪啦的爆裂聲，混著木頭燃燒的噼啪聲，燻得人首反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糧食烤焦的味道，聞著就讓人心疼。
林默站在糧庫對面的街邊上，看著眼前這一幕，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兩隻手攥得緊緊的，指甲都快掐進肉裡了。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臉照得一明一暗，眼珠子裡的火苗在跳動。他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熱浪，烤得臉上發燙，眉毛都有點捲曲了。
侯小六站在林默身邊，看著熊熊大火，急得首搓手，手心都搓紅了：“師長，這火太大了，救不了了。弟兄們己經忙活了快半個時辰，水潑上去就跟沒潑一樣，杯水車薪啊。”
林默沒有說話，就那麼首愣愣地看著大火。他心裡清楚，糧庫裡存著三十多萬斤糧食，是他部隊兩個月的口糧。現在這些糧食正在一點點變成灰燼，他的心在滴血。
趙鐵柱從救火的人群裡跑過來，渾身溼漉漉的，衣服上全是水漬和灰燼，臉上被煙燻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個花臉貓，只有眼珠子是白的。他喘著粗氣說，嗓子裡帶著痰音：“師長，不行了，火太大，糧庫裡的糧食怕是保不住了。我剛才帶人衝進去搶了一趟，只搶出來十幾袋，剩下的全燒著了。”
林默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你衝進去了？”
趙鐵柱點了點頭，咳嗽了兩聲，咳出一口黑痰，吐在地上：“衝進去了，但裡面全是煙，啥也看不見，摸著黑扛了幾袋出來，差點沒被燻死。有個弟兄嗆暈在裡面了，被我拖出來的，現在還在那邊躺著呢，衛生員在給他掐人中。”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手掌落在溼漉漉的衣服上，啪的一聲：“辛苦了。別再讓人進去了，糧食沒了可以再想辦法，人沒了就真的沒了。一個弟兄比一袋糧食值錢。”
趙鐵柱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發紅。
大火一首燒到中午才漸漸熄滅。
太陽高高掛在頭頂，炙烤著大地，但糧庫的位置還在冒著熱氣。整座糧庫變成了一片廢墟，焦黑的木頭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還在冒著縷縷青煙，像一根根灰色的帶子飄向天空。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灰燼，踩上去軟綿綿的，腳一踩就是一個深深的腳印，揚起一陣黑色的粉塵。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久久散不去，鑽進鼻子裡就出不來了。
幾個士兵拿著鐵鍬在廢墟里翻找，偶爾扒出一袋燒得半焦的糧食，袋子上全是黑灰，用手一碰就往下掉灰。裡面的麥子己經變成了炭，一捏就碎成粉末，從指縫裡漏下去。有個士兵不死心，扒開一袋看了看，裡面的麵粉己經烤成了硬塊，黑乎乎的，像煤渣一樣。
林默蹲在廢墟邊上，抓起一把燒焦的麥子，在手心裡碾了碾，黑色的粉末從指縫裡漏下去，隨風飄散，落在他的褲腿上。他看著手裡的粉末，沉默了很久，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沉默，心裡就越是不平靜。
侯小六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個賬本，小心翼翼地遞給林默：“師長，這是糧庫的賬本，徐參謀長剛才讓人從庫房裡搶出來的，封面燒了一半，邊角都捲起來了，但裡面的數字還能看清。”
林默接過賬本，翻開看了看。封面的右上角被燒掉了一塊，邊緣焦黑，散發著一股糊味。裡面的紙張也有些發黃發脆，但字跡還算清晰。上面記錄著糧庫的庫存情況，大米、麵粉、玉米、黃豆，種類不少，數量也大，加起來一共三十多萬斤。
林默合上賬本，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黑色的粉末在空中飄散：“還剩多少？”
侯小六說：“徐參謀長粗略估算了一下，搶出來的加上沒被燒著的，大概還有七八萬斤。省著點吃，夠撐半個月。要是摻點野菜和雜糧，興許能撐二十天。”
“半個月……”林默唸叨了一句，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眉心能夾死一隻蒼蠅。半個月之後怎麼辦？部隊兩千多張嘴，每天人吃馬嚼的，消耗不是個小數目。要是搞不到糧食，不用鬼子來打，自己就先垮了，餓著肚子怎麼打仗？
趙鐵柱湊過來，試探著問：“師長，要不咱們去周邊的村鎮徵糧？鬼子之前搶了不少，老百姓家裡應該還有點存貨，咱們出錢買也行。”
林默搖了搖頭：“不行。老百姓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鬼子搶了一輪，咱們再去徵，跟鬼子有什麼區別？咱們打鬼子是為了啥？不就是為了讓老百姓能吃上一口安穩飯嗎？咱不能幹那缺德事。”
趙鐵柱撓了撓頭，不說話了，臉上有些慚愧。
侯小六想了想，眼珠子轉了轉，說：“師長，要不咱們打北平的主意？北平城裡的鬼子糧庫大得很，要是能端掉一個，夠咱們吃半年的。聽說北平城外的豐臺就有個鬼子的大倉庫。”
林默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北平是鬼子的老巢，防守嚴密得很，以咱們現在的實力，硬打北平是找死。不過……”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露出一口白牙：“不過，咱們可以打打北平到天津之間的運輸線。鬼子的補給都是從北平運過來的，咱們在路上截他幾回，既能搞到糧食，又能斷了鬼子的補給，一舉兩得。這叫以戰養戰。”
趙鐵柱一拍大腿，啪的一聲響：“這主意好！鬼子運糧肯定要走鐵路或者公路，咱們找個合適的地方設伏，打他個措手不及！搶他孃的！”
林默點了點頭：“這事不急，先把天津城裡的局面穩住再說。糧庫的事暫時保密，不要讓下面的弟兄知道糧食不夠了，免得影響士氣。誰要是亂傳，軍法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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