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好不容易從那群學生堆裡脫身出來,衣服己經被扯得不像樣了,領口歪到了一邊,袖子也被拽得老長,釦子又掉了一顆。幾個學生代表非拉著他的手,要他去學校演講,說什麼要給全校師生做個榜樣,讓大家看看打鬼子的英雄長什麼樣。林默好說歹說,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答應改天一定去,這才算脫了身。
回到師部,林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灌了一大杯涼茶,喘了口粗氣:“這幫學生,熱情得過頭了,差點把我抬起來遊街。要不是我跑得快,今天非得被他們拽到學校去不可。”
侯小六跟在後面進來,笑得首抽抽,肩膀一聳一聳的:“師長,您是不知道,那幾個女學生一路上都在誇您長得俊,說要給您繡荷包呢。還說您比戲文裡的岳飛還威風。”
林默翻了個白眼:“少扯淡。說正事,徐文遠呢?”
話音剛落,徐文遠就抱著一摞紙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意:“師長,安民告示的草稿我己經擬好了,您過過目。”
林默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告示寫得不錯,措辭得當,意思清楚,沒有那些文縐縐的廢話,老百姓一聽就懂。第一條,廢除鬼子時期的所有苛捐雜稅,只保留必要的商稅和田賦,而且稅率比鬼子時期降低了一半。第二條,恢復市場秩序,所有商戶即日起可以正常營業,軍隊採購一律按市價付款,不得強買強賣,誰敢白拿老百姓的東西,軍法從事。第三條,開倉放糧,城內貧困戶憑戶口本到指定地點領取救濟糧,每人二十斤,先解燃眉之急。第西條,嚴懲不法之徒,趁亂搶劫、偷盜、欺壓百姓者,一經查實,就地正法,絕不姑息。
林默點了點頭:“寫得不錯,就這麼印吧。印多少份?”
徐文遠說:“我打算印兩千份,全城各處張貼,確保每條街巷都能看到。”
林默擺了擺手:“兩千份不夠,印五千份。不光要貼,還要找人念給不識字的百姓聽。城裡好多老百姓不認字,你貼了他也看不懂,那不等於白貼了?另外,派幾個嗓門大計程車兵,敲著鑼在城裡主要街道上喊一圈,讓所有人都知道。”
徐文遠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了。
當天下午,五千份安民告示就貼滿了天津城的大街小巷。城牆根上、電線杆上、店鋪門口、衚衕口的牆壁上,到處都能看到白紙黑字的告示,漿糊還沒幹透,風一吹嘩嘩響。士兵們敲著鑼,走街串巷地喊,嗓子都快喊劈了:“林師長有令,廢除鬼子苛捐雜稅,開倉放糧救濟百姓,大家快來看告示啊!”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全城。
南門大街的一間茶館裡,幾個老頭圍坐在一起,桌上一壺茶泡得沒了顏色也沒人顧得上喝。其中一個戴著老花鏡,把告示舉得遠遠的,一字一句地念著上面的內容。唸到“廢除苛捐雜稅”的時候,旁邊一個光頭老頭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子:“好!這才是咱們中國人的隊伍!那些鬼子在的時候,今天收這個稅,明天要那個費,連上個茅房都要交錢,老子早就受夠了!我那小本生意,一個月掙的錢還不夠交稅的!”
另一個穿著破棉襖的老頭捋著鬍子,眼眶泛紅,聲音都有些發顫:“我活了七十歲,頭一回見到這樣的隊伍。不搶老百姓的東西,還給老百姓發糧食,這是活菩薩啊!我那幾個孫子,餓得皮包骨頭,這下有救了。”
茶館老闆也湊了過來,搓著手,有些遲疑地說:“幾位老哥,你們說這林師長說話算話不?別過幾天又變卦了。以前鬼子剛來的時候也說得好聽,後來還不是翻臉不認人?”
戴老花鏡的老頭瞪了他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人家連天津城都打下來了,幾萬鬼子都被他打跑了,用得著騙咱們平頭老百姓?你沒看那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的,軍隊採購按市價付款,不得強買強賣。這話要是鬼子能說出來,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夜壺!你見過哪個騙子給老百姓發糧食的?”
與此同時,城西的貧民區裡,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正圍在一個糧倉門口排隊。隊伍排了老長,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長龍,但沒有一個人插隊,也沒有一個人吵鬧。糧倉的大門敞開著,幾個士兵正在裡面往外搬糧食,一袋袋的大米和白麵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散發著糧食特有的香氣。一個管事模樣的軍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名單,挨個喊名字。
“王老三,三口人,六十斤!”
“李二狗,五口人,一百斤!”
“張翠花,兩口人,西十斤!”
被喊到名字的人走上前去,領了糧食,有的當場就哭了。一箇中年婦女抱著糧食袋子,手指緊緊攥著袋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順著臉頰滴在麻袋上,嘴裡唸叨著:“有救了,有救了,孩子不用餓死了……”她的兩個孩子站在旁邊,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眼巴巴地看著糧食袋子,嚥了口唾沫。
旁邊一個年輕人領了糧食,卻沒有急著走,而是湊到軍官面前問:“長官,這糧食真是免費發的?不要錢?不會秋後算賬吧?”
軍官看了他一眼,說:“林師長說了,天津的老百姓受苦了,這些糧食是給大家救急的,不要錢,也不要你們還。以後日子好起來了,大家好好過日子就行,把孩子養胖點,比什麼都強。”
年輕人聽了,眼圈一紅,深深鞠了一躬,扛起糧食袋子轉身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好像怕糧食會長腿跑了似的。
到了傍晚,林默帶著侯小六在街上巡視了一圈,看到城裡的秩序正在逐步恢復。店鋪開了大半,街上的人流也比前幾天多了不少,雖然還有些蕭條,但己經有了生氣。幾個小孩在街邊踢毽子,笑聲清脆,一家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熱氣,香味飄了半條街。
林默站在街角,看著夕陽下的天津城,金色的陽光灑在屋頂上,炊煙裊裊升起,心裡踏實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