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上空的石炭酸味尚未散盡,凜冽的北風便卷著西伯利亞的寒流,將整座城市拖入了一個更加肅殺的溫度。
在那場關於肉體格式化的防疫運動中,北方第一機械局展示出的冷酷組織力,不僅震懾了南方的政客,也引起了長城以北那個龐大紅色政權的深度不安。
在莫斯科眼裡,段宏業不是傳統的割據軍閥,而是一個正試圖用工業邏輯徹底重塑東方的異類。這種不帶政治色彩。純粹追求效率的機器屬性,讓蘇俄感到了迫切接觸的必要性。
西山行轅辦公室內,壁爐裡的松木劈啪作響,火光映照在加厚的防彈玻璃上,折射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段宏業陷在寬大的皮質扶手椅裡,即便是在溫暖如春的室內,他依舊沒有解開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他對面坐著蘇俄駐華全權代表加拉罕。
這位以幹練和辭令著稱的外交家,此時正用一種審視同類的目光盯著段宏業。
在他看來,段宏業在北方推行的網格化管理。強制識字以及對舊宗法勢力的物理清除,簡直就是一種不帶顏色標籤的。極度高效的社會實驗。
這種實驗在某些維度上甚至比莫斯科走得更遠,也更冷酷。
“段先生,莫斯科一直在關注您在北方推行的變革。”加拉罕放下手中的紅茶,指尖摩挲著粗陶杯子的邊緣,聲音低沉且有力,“在遠東,我們看到了一個正在崛起的。以工業為脊樑的巨人。但我們也看到,您的四周充滿了帝國主義的枷鎖。英國人在封鎖您的港口,日本人在窺視您的鋼鐵,甚至南方的那些投機分子也在試圖分食您的果實。蘇俄願意為您提供最堅定的支援,包括技術。低息貸款,甚至是關於社會動員的終極秘密。”
段宏業指尖輕輕敲擊著辦公桌上那份《遠東資源外溢率報表》,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在他眼中,外交從來不是關於理想或主義的抒情,而是一組極其複雜的動態博弈方程。
“加拉罕先生。”段宏業的聲音平穩得像是一臺正在均勻排氣的發電機,“我不關心秘密,我只關心產出。莫斯科的組織能力令人印象深刻,但那種建立在行政成本過度損耗基礎上的動員,在我的工業邏輯裡屬於高熵管理。我不需要你們的主義,但我需要你們在薩哈林島的石油,以及西伯利亞那取之不盡的錳礦。銅精粉和特種木材。”
加拉罕的臉色微微一沉,壁爐裡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顯得有些陰晴不定。他習慣了用“反帝”和“民族解放”作為敲門磚,但在段宏業面前,這些辭彙彷彿撞上了一堵不透風的鋼筋混凝土牆,沒有任何迴音。
“段先生,您太理智了。但理智的人往往容易孤立。”加拉罕微微前傾身體,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誘導性的壓迫,“日本關東軍正在滿洲集結,如果沒有我們的戰略牽制,您的唐山鋼鐵基地和京城將直接暴露在他們的炮火之下。只要您點頭,莫斯科可以提供一筆不少於五千萬盧布的貸款,並派駐最優秀的礦山專家來協助您的五年計劃。”
“五千萬盧布?”段宏業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防彈板的壓力分佈得更均勻一些,“加拉罕先生,五千萬盧布甚至買不下一座像樣的萬噸級深加工煉油廠。我之所以接見你,是因為我想給莫斯科一個機會,一個從單純的資源輸出國向北方重工戰略協作方轉型的機會。”
他走到那張佔據了半面牆壁的遠東資源分佈圖前,指尖重重地按在了庫頁島和中東鐵路的交匯處。
“北方第一機械局需要庫頁島北部的原油開採權。作為交換,我將向海參崴輸出我們自研的高溫高壓採礦鑽頭,這能讓你們在西伯利亞硬岩層的掘進速度提升百分之二百。此外,中東鐵路必須納入我的北方物流自動化監控網路。這意味著蘇方必須允許我方的換軌工程車進入,將寬軌逐步併入我的標準軌體系。任何意識形態的輸出如果幹擾到貨運效率,我將視為對北方工業安全的直接入侵。至於技術交流,我允許你們的專家進入二線機械廠,但核心的特種鋼冶煉區和航空實驗室將實行物理隔離。”
加拉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雪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他發現,段宏業是他見過的最難對付的實用主義者,這個男人彷彿沒有情感上的軟肋,他的所有恐懼感都被那一層層厚重的防彈板和精確到克的資料報表給徹底包裹住了。
這種極端的清醒,甚至讓加拉罕感到了一種生理上的寒意。
“我會把您的要求如實反饋給莫斯科。”加拉罕站起身,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但段先生,歷史證明,試圖在列強之間保持絕對理智的人,往往會第一個被絞碎。”
“歷史只證明了一件事。”段宏業沒有伸手,而是轉頭看向窗外那片被橙紅色路燈點亮。井然有序的京城,“那就是唯有更先進的生產力,才能定義最終的理智。當我的工廠產出的鋼鐵能填滿整個遠東時,主義自然會為我的標準讓路。”
加拉罕離開後,辦公室重歸寂靜,只有壁爐裡木材燃燒的嗶剝聲。
戴笠從側門中走入,他的手裡拿著一份剛才透過干擾截獲並譯出的無線電密報,神情冷峻。
“少帥,蘇聯人在南方的活動越來越頻繁了,加拉罕剛才在行轅外和幾個南方代表有過短暫接觸。我們要不要採取一些主動防禦措施,切斷他們的資訊鏈路?”
“不用。”段宏業坐回椅子,手掌感受著防彈插板傳來的冰冷與壁爐帶來的溫熱交織。“讓蘇聯人去折騰南方,去給校長製造那種虛無縹緲的幻覺。我們要做的,是趁著他們在歐洲和遠東自顧不暇的時候,把他們的石油和錳礦儘可能多地搬進我們的戰略儲備庫。至於拉攏?在這個世界上,沒人能拉攏一臺正在全速運轉的機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