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站工業區的邊緣，原本灰濛濛的荒原被一種極具工業美感的深紅色所覆蓋。
那是數以萬計的德式紅磚，在漫天飛雪中勾勒出整齊劃一的輪廓。
這裡曾是連綿數里的窩棚區，低矮的土坯房和四處漏風的草蓆棚子，曾擠著數萬名從全國各地招募來的產業工人。
在這些人的記憶裡，尊嚴是比填飽肚子還要奢侈的東西。
但現在，那一叢叢死氣沉沉的貧民窟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機械化美感十足的三層紅磚公寓。
“少帥，第一期三千套工人新村已經正式掛牌。按照您的圖紙，每一個街區都配備了公用的自來水房和公共澡堂。”
徐樹錚指著前方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紅色建築群，語氣中透著某種前所未有的震撼。作為北洋老將，他見慣了用金子堆起來的督軍府，卻從未見過有人願意把三千萬大洋裡的每一枚銅板，都實實在在地砸在這些泥腿子的房樑上。
這些房子不設任何虛頭巴腦的雕樑畫棟，卻在房簷處整齊地架設著陶瓷絕緣子。那是早已併網執行的電力系統，正透過這些緊繃的銅線，將燈火通明的尊嚴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工人的枕頭邊。
“宏基，去敲鑼。”
段宏業站在防彈越野車的踏板上，神色冷峻地撣了彈菸灰，“讓第一批拿到特等功勳的技工搬家。我要讓全天津的眼睛都看清楚，跟著我段某人，不僅有飯吃，還有根可扎。”
隨著一聲激越的哨響，整座新村陷入了一種近乎狂熱的沸騰。
第一批搬進新房的，是唐山鋼鐵廠和天津化工廠裡那些帶頭攻克技術難關。或是在事故中保住了機器的模範工。
老工頭張滿囤手裡死死攥著那把閃著銀光的黃銅鑰匙。由於過度激動，他那雙佈滿老繭。由於長期接觸生鐵而變得焦黑的手，此時正劇烈地顫抖著。
“老……老張，這真是給咱們住的？不是說要收咱們的賣命錢？”婆娘在後頭緊緊拽著張滿囤的衣角，看著那光潔的水泥地和透亮的玻璃窗，嚇得連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張滿囤沒說話，他顫抖著把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房門開了。
屋裡雖然只有簡單的木質傢俱，但在正午的陽光照耀下，卻透著一股讓人眩暈的尊嚴感。當張滿囤顫巍巍地擰開那個黃銅水龍頭，看著清亮的海河水嘩啦啦流出時，這個在舊式官辦機器局裡被洋大班欺辱了半輩子的硬漢，當場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這哪是住房子，這是給咱們活路啊！少帥這是給咱們造了個家啊！”
哭聲迅速傳染了整條街道。在舊時代的軍閥眼裡，工人只是會喘氣的零件。
但在段宏業眼裡，這些掌握了技術。有了恆產。家小都在掌控之下的工人，才是這個國家最堅固。最不可能背叛的基石。
“少帥，您這手筆……怕是連英法租界的洋大班都要看傻了。”
戴笠從車影中走出來，將一份剛剛截獲的租界內刊遞給段宏業。他看著遠處正圍著新村歡呼的工人群體，低聲提醒道：“這種新村不僅有住處，您還設了子弟學校。小型診所，甚至是專門的職工食堂。職部算了一筆賬，每年的維護費用，即便以咱們現在的財力，也是個不小的負擔。”
“負擔？”
段宏業冷笑一聲，象牙文明杖指著那些紅磚房：“戴笠，你只看到了錢，卻沒看到命。曹錕的兵靠軍餉養，張老三的兵靠地盤養，但我段宏業的兵，將來是從這工人新村裡走出來的。”
“這些工人的子弟，在我的學校裡識字，在我的醫院裡續命。等到了打仗的那天，為了保住這間房。為了保住家裡的自來水和電，他們會抱著炸藥包去填平敵人的戰壕。這種命，你多少錢都買不回來。”
段宏業太清楚什麼叫文明碾壓了。曹錕還在為了搶收幾擔田賦跟農民磨牙時，段宏業已經在透過“工人新村”發明第一批具有現代意識的忠誠階級了。
而在此時，新村的街角。
幾個穿著便衣。眼神陰冷的人正躲在巷子裡，瘋狂地在記錄本上寫著什麼。他們是來自保定和奉天的探子，甚至還有幾個日本滿鐵調查部的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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