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清晨，是被一陣緊似一陣的吶喊聲徹底撕碎的。
校場上的積雪早已在數萬人的踐踏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被靴底反覆夯實。又被體溫融化後的暗紅色泥濘。
冷冽的空氣中翻騰著肉眼可見的白色霧氣，那是數萬名正值壯年計程車兵在整齊劃一的刺殺動作中，從胸腔裡噴薄而出的熾熱氣息。
這種氣息匯聚在一起，竟在原本陰冷的平原上衝出一股讓人膽寒的肅殺之威，彷彿這片大地本身正在隨著這股節奏劇烈搏動。
段宏業站在指揮部二樓的露臺上，雙手交疊，有力地拄著那根象牙頭的文明杖。
他身上只穿著一套挺括的德式軍服，沒有披那件臃腫的狐裘，任由刺骨的寒風吹亂鬢角的髮絲。
眼神如同一柄打磨極細的利刃，緩緩掃過下方那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的鋼鐵方陣。
在這些年輕人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一種在這個時代的華夏極其罕見的光芒。
那不是舊式軍閥部隊裡那種兵匪難分的油滑與麻木，而是一種基於身後有了工人新村的恆產。家中有了隔夜餘糧而迸發出的死忠。
這種忠誠極其質樸，卻比任何虛頭巴腦的主義都要堅固萬倍。
沉重的紅木大門被推開，帶著一身硝煙與機油味的徐樹錚疾步走到了露臺邊緣。
這位北洋體系內最具才幹的名將，此時全無往日的沉穩，手裡死死攥著幾份厚厚的資產核算表與軍械庫清單，由於過度亢奮，他的呼吸在寒風中顯得急促而沉重。
“少帥，賬已經徹底核實清楚了。我們在上海收割的那三千萬大洋，除了撥付工廠運轉和民生工程的固定投入，剩下的已經透過北方銀行全部轉化成了實打實的戰略儲備。加上唐山鋼鐵廠送來的第一批鎳鉻特種鋼材已經通過了高壓極限耐壓測試，咱們現在不僅有錢，更有了一副足以支撐起霸業的鋼鐵脊樑。”
徐樹錚將報表攤在石質護欄上，指尖在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數字上飛快滑動。每一個數字背後，都代表著能夠武裝到牙齒的暴力。
“現在的警衛旅編制，在這一片大勢面前確實顯得太單薄了。曹錕在保定有三師二旅，吳佩孚坐擁直系最精銳的主力，張作霖在關外虎視眈眈。如果咱們的兵力僅僅維持在一個旅的規模，哪怕裝備再好，在接下來那場註定要爆發的亂戰裡，也容易被人用人海戰術給堆死。咱們手裡這些寶貝家當，絕不能給別人做了嫁衣。”
段宏業緩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鉛筆在地圖上的京城。保定。奉天三點之間劃了一個充滿壓迫感的圓弧。
他的動作極慢，卻帶著一股掌握生死的沉穩。
“小徐叔叔，你說得對。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時代，如果手裡沒有足夠硬。足夠長的槍桿子，咱們辛苦搞出來的工人新村。化肥廠和發電站，在那些老軍閥眼裡不過是兩塊肥美的紅燒肉。既然要做，就得做出讓他們看一眼就感到絕望的規模。我要的不是偏安一隅，我要的是這天下再沒人敢對段家說半個不字。”
他放下鉛筆，轉過身，語氣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鐵血意志。
“傳我命令，從即日起，正式開啟擴軍計劃。我要以現有警衛旅為種子，擴編出三個整編師，建立真正的德械師。第一師作為核心王牌，兵源必須全部從工人新村和北洋理工學院的子弟中選拔。這些孩子識字。懂機械。更明白為什麼而戰。我要把他們培養成這支軍隊的骨髓。第二師和第三師從華北的流民和破產佃農中選拔，但有一個鐵律，所有的基層士官和校級軍官，必須全部由理工學院的速成班畢業生擔任。”
徐樹錚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在當時的北洋，養一個滿編師的開銷足以讓一個省的財政徹底枯竭，而段宏業口中那種全員配屬先進火力的單位，其消耗簡直是天文數字。
“大公子，這可是三四萬人的精銳。全員換裝剛剛訂購的三萬支毛瑟98步槍，每一個步兵班都要配屬一挺麥德森輕機槍。再加上您要求每個師配屬獨立的重炮團……這種火力強度，怕是連漢斯國的正規軍都要側目。光是這彈藥的消耗，咱們的工廠就算三班倒，怕是也得咬著牙才能供上。”
“就是要扛住這種極限。”段宏業冷冷地俯視著下方的校場，“我要的不是隻會齊步走的儀仗隊，我要的是一支每一個班都能獨立進行彈道計算，每一個連都能在半小時內修好卡車引擎的現代化軍隊。我要讓敵人在還沒看到我們士兵影子的時候，就先被那傾盆而下。由工業化精密計算出的鋼鐵雨砸碎脊樑。這種技術上的代差，就是我對舊軍閥的降維打擊。”
這時，戴笠悄無聲息地從陰影中現身，他將一份來自特務處的絕密簡報呈遞上來，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徹骨的冷意。
“少帥，保定那邊已經嗅到了風聲。吳佩孚最近在靜海一帶頻繁調動部隊，幾個精銳團已經前出到了我們的防區邊緣，顯然是怕咱們擴軍後直接威脅到他的側翼。此外，日本駐天津的總領事已經數次發來抗議照會，稱我們在工業區的軍事集結破壞了地區平衡，甚至暗示要加強在海河口的駐軍規模。”
段宏業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他那根象牙頭的文明杖在地圖上重重一頓，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悶響。
“抗議？告訴日本人，我的工廠開在我的地盤上，我練多少兵，輪不到他們這群島民來指手畫腳。至於吳佩孚，他手裡的兵雖然多，但大多是隻會拉大栓。抽大煙。甚至連字都不識幾個的舊式兵痞。他如果敢跨過靜海一步，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現代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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