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西側,原本荒涼的鹽鹼地在幾臺隆隆作響的壓路機反覆碾壓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平整。
那是長達一公里的夯實跑道,在初春刺骨的西北風中,兩側新搭起的鐵皮機庫被吹得咔噠作響,像是某種巨獸在寒冷中打著冷戰。
跑道盡頭,六個巨大的松木包裝箱靜靜地躺在空地上,箱體上塗著的英文字樣在灰濛濛的暮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幾個穿著油膩工裝。揹著工具包的年輕人正圍著木箱忙碌,他們那雙因為嚴寒而凍得通紅的手,正極其熟練地撬開那些加厚的封條。
段宏業此時正站在跑道邊緣,他那一身剪裁得體的軍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去管那些忙碌的工人,而是微微仰起頭,視線越過了那些簡陋的鐵皮房,投向了那片陰雲密佈。卻又廣袤無垠的深空。
“少帥,這玩意兒真能像洋人報紙上吹的那樣,隔著幾十裡地就能把炸子兒扔進敵人的司令部?”
徐樹錚指著那幾個剛被撬開的木箱,語氣中帶著一絲老派軍人的疑慮。
木箱裡露出的,是愛弗羅504雙翼飛機的機身框架。
纖細的松木條與緊繃的鋼索構成了一種極其脆弱的機械美感,彷彿一陣強風就能將其吹散,怎麼看也不像是能上戰場的殺器。
“小徐叔叔,不要被它的外表迷惑了。這種飛機雖然看起來像是個大號的紙風箏,但在未來的戰場上,它將是所有舊式陸軍的噩夢。”
段宏業邁步走向機庫,指尖輕輕劃過那略帶粗糙的帆布蒙皮。
“曹錕和張作霖現在還沉迷於萬馬奔騰的騎兵衝鋒,那是十九世紀的浪漫。在二十世紀的藍天面前,這種密集衝鋒叫自殺。有了這六架教練機作為種子,我不僅要培養出能上天的飛行員,還要培養出能給大炮校準彈道。能給地面部隊提供全圖偵察座標的空中眼睛。”
這批飛機的來源並不順遂。戴笠透過在上海經營出的秘密買辦渠道,溢價三成從英國洋行手裡強行截下了這批貨。
為了避開英國公使柯安達的耳目,飛機被全部拆解裝箱,混在進口紡織機械的集裝箱裡一路北上。
在段宏業眼裡,這筆錢花得極值,這六架飛機帶回來的,不僅是硬體,還有幾名在歐戰戰場上混不下去。卻極度渴望美金的德意志退役飛行員。
“少帥,京城南苑航校那邊也聽到了風聲。曹錕最近正在搞什麼航空大計,想要借交通部的名義,把全華夏的飛機都收歸中央。”
戴笠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段宏業身後,將一份截獲的密電遞了上來,眼神里透著一抹陰冷的嘲諷。
“他不僅想要飛機,更想要咱們這兒剛從理工學院招募的那批學員。他那南苑航校現在除了幾架飛不起來的木頭架子,連個能修發動機的技工都找不著。聽說他已經派出了調查組,正往天津這邊趕。”
“他想要,就讓他來小站拿。”
段宏業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眼神中殺機微露。
“告訴那些京城來的官僚,這飛機是北方銀行的私人財產。想要公有化?可以。先把我給江浙財閥的那兩千萬大洋貸款還了,再把唐山鋼鐵廠的股份折現。如果曹錕敢動用行政手段強搶,我剛擴編的三個德械師正好缺一個實戰演習的活靶子。”
段宏業轉過頭,看向那幾十名正在寒風中對照著德語說明書學習飛機結構的學生。他們是段宏業從理工學院親自挑選出來的佼佼者,每一個人的檔案裡都刻著絕對忠誠的印記。
“你們聽著,腳下這塊地,叫小站航校。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學生,而是華夏藍天的拓荒者。你們的任務只有兩個:第一,在三個月內,把這些鐵疙瘩給我飛上天。第二,在半年內,學會如何在雲層裡計算地面的座標和敵人的動向。”
段宏業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場地上激起了一陣迴響,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學員的耳中。
“我段某人不缺錢,不缺槍。只要你們能飛出個樣兒來,我能把漢斯國最好的轟炸機圖紙買回來。到時候,咱們的炮彈不僅要落在敵人的陣地上,還要落在那些試圖分割華夏利益的洋大班頭頂上!”
“願為少帥效死!”
幾十名年輕人齊聲怒吼,那股少年熱血在冰冷的空氣中炸開,聲音竟蓋過了遠處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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