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口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凌,沒頭沒臉地拍打在大沽口炮臺那斑駁的青磚上。
遠處的渤海灣翻湧著鉛灰色的浪濤,幾艘懸掛著英國米字旗的巨型貨輪正慢吞吞地駛向天津租界,它們排開的巨浪幾乎要將岸邊幾艘北洋海軍的舊式魚雷艇掀翻。
在那些鋼鐵巨獸的映襯下,這些艦體鏽跡斑斑。連鍋爐都跑不動的舊時代殘餘,透著一種日薄西山的淒涼與無奈。
段宏業此時正站在炮臺的最高處,他的黑色軍大衣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手中攥著一架產自漢斯國的蔡司望遠鏡。
透過鏡頭,他看到的不僅僅是那些陳舊的鋼鐵,更是這個國家長達數十年的海上恥辱。這片領海在洋人眼裡從來不是屏障,而是一條可以隨意出入的公用走廊。
“少帥,這海上的溼氣太重,風裡全是鹽味,對您的身子骨沒好處。”
徐樹錚步履沉重地走到段宏業身後,他的軍靴踩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悶響。
作為北洋體系內最具眼光的戰略家,徐樹錚對海軍的感情異常複雜。
他曾無數次夢見華夏的海軍能重現當年的榮光,但現實卻像是一記記冰冷的耳光。
“少帥,您之前交待的那件事,我已經和造船廠那幫老頭子透過氣了。上海江南造船廠的第一批熟練技工已經全部安置在天津南港的秘密船塢,加上咱們擴建的萬噸級船臺,只要資金和特種鋼到位,隨時可以開工。可那些海軍部的老人……他們還是那個念頭,想讓您從英國或是日本手裡買兩艘輕巡洋艦回來。他們覺得,只有那幾千噸的大傢伙橫在海面上,北洋的臉面才算撿回來了。”
段宏業沒有立刻說話,他放下瞭望遠鏡,轉過頭看著徐樹錚。
他的眼神比這冬日的海水還要清冷,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買巡洋艦?兩艘輕巡洋艦能幹什麼?在這個大艦巨炮的時代,英國人的遠東艦隊。日本人的聯合艦隊,隨便拉出一支分艦隊來,就能讓咱們那點微末的海軍葬身魚腹。曹錕和張作霖還沉迷在那種買洋貨撐門面的幻想裡,那是自欺欺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上,臉面不是買回來的,是靠這種鋼鐵暴力打出來的。”
他緩步走下炮臺,靴底踩在石階上,發出有節奏的撞擊聲。
“小徐叔叔,你要明白一個道理。海軍是這個世界上最燒錢的玩具,一艘戰列艦的造價和維護費用,足夠我武裝出五個完整的德械師。在咱們的重工業基礎還沒能獨立生產出萬噸級戰艦鋼板之前,盲目去和列強拼鉅艦大炮,那是腦子進了水。”
徐樹錚嘆了口氣,語氣中透著一絲無奈。
“可咱們畢竟有數千公里的海防線。如果沒有海軍,日本人的軍艦隨時能從海上炮擊大沽口,甚至順著海河直接威脅到天津工業區的核心。咱們辛辛苦苦攢下的那點工業家底,不能就這麼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家的炮口之下啊。”
“所以,我從來沒說不要海軍,但我絕不要那種只能當儀仗隊的殘廢海軍。”段宏業停下腳步,在指揮部的沙盤前站定,他伸出手,在渤海灣的入口處重重一按,“我要搞的,是屬於段家的狼群。我要讓這片近海,變成所有入侵者的墳場。”
半小時後,大沽口臨時指揮所內。
炭火盆散發著紅潤的光,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嚴肅而壓抑的氣息。長條形的會議桌兩旁,坐著幾個髮際線已經斑白的海軍技術專家。這些人大多曾留洋海外,懷揣著復興海軍的夢想歸國,卻在舊軍閥的內鬥中消磨了半輩子。
“少帥,您叫我們來,不會真的是要告訴我們,那兩千萬大洋的購艦計劃取消了吧?”一位老專家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聲音顫抖,“現在的海防,全靠那幾艘連螺絲釘都配不齊的舊船在撐著。如果沒有大艦,咱們這些搞海軍的人,就真的只能在岸上修碼頭了。”
段宏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戴笠將一份標有絕密等級的圖紙攤開在眾人面前。當那份圖紙完全展現時,整個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是……潛艇?”老專家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他不可置信地盯著圖紙上那些複雜的結構,由於過度激動,那雙常年握圖紙的手不斷顫抖。
“沒錯。暫時放棄所有的巡洋艦。戰列艦計劃。我們的有限資金和工業產力,必須全部砸向兩個點:潛艇,以及高機動性的魚雷快艇。”
段宏業站起身,在地圖上的海防線前重重一劃。
“各位,我們要認清現實。在公海上,我們目前絕對不是英日的對手。但在這一千公里的近海海域,在渤海灣這種複雜的水文環境下,潛艇就是這片海域的幽靈。一艘萬噸級戰列艦的造價,足夠我生產幾十艘這種排水量不足千噸的小傢伙。只要有一艘潛艇突破了對方的聲納警戒,只需要一枚精準的魚雷,我就能讓洋人那價值幾千萬英鎊的浮動堡壘沉入海底。”
他環視全場,眼神如利刃般劃過每個人的臉。
“這就是我的海軍構想——非對稱作戰。我們要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威懾。我不需要去遠洋和列強爭奪霸權,我只需要讓日本人的聯合艦隊在經過這片海域時,感到每一根脊椎都在發涼。我們要建立的是一支藍水海軍的底子,但目前最迫切的,是一柄能刺穿敵人小腹的毒匕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