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津衛。
知了在老槐樹上嘶聲力竭地慘叫，那聲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來回鋸著這悶熱得快要滴出水的空氣。
直隸陸軍部大樓，頂層總長辦公室。
屋裡的氣氛比外頭的日頭還要毒辣幾分。
“啪！”
一本厚達兩寸。封皮都磨毛了的賬本被重重摔在紅木辦公桌上。茶杯蓋子被震得一陣亂跳，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大公子，這日子沒法過了。”
王鐵柱一把抓下頭上的軍帽，露出剛剃的青茬板寸，滿臉都是在那沒有冰塊的財務室裡憋出來的油汗。他那雙握慣了槍桿子。滿是老繭的大手，此刻正顫顫巍巍地指著賬本上那片觸目驚心的紅字。
“赤字！全是赤字！”
王鐵柱的聲音因為焦急而變得嘶啞，像個被掐住脖子的老鴨公。
“外蒙那一仗是打得漂亮，全國報紙都在誇咱們段家軍威武，說咱們是霍去病轉世。可這幫文人哪裡知道，那一仗打出去的不是子彈，是白花花的銀大洋啊！”
他一邊說，一邊粗暴地翻開賬本，指著那一列列資料，唾沫星子橫飛，恨不得把那紙給戳破。
“您看看這一筆，撫卹金，三十萬大洋。咱們是仁義之師，死了的弟兄要給夠安家費，傷了的要給治，這錢不能省，我也沒話說。”
“可這一筆！天津第一機械局，這一週的開銷就是十二萬大洋！十二萬啊大公子！這都夠在保定買多少畝上好的水田了？”
“那幫德國來的大鼻子工程師，嘴太刁了！吃要吃起士林西餐廳的牛排，住要住利順德的套房，這也就罷了。關鍵是他們要的材料！特種鎢鋼。精密銅材。還有那些我看都看不懂的化學試劑，全是這世面上最貴的尖貨！稍微次一點他們就摔桌子罵娘，說那是垃圾，不肯用！”
王鐵柱越說越委屈，眼圈都紅了，一米八的漢子差點當場抹淚。
“咱們現在的戶部大庫，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奉系張作霖那老狐狸雖然把巴祖卡的尾款結了，但那點錢扔進兵工廠這個無底洞裡，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大公子，我是管後勤的，我得說實話。再這麼燒下去，頂多還要半個月，底下的弟兄們就得喝西北風。到時候別說造坦克了，連早飯的饅頭都得減半！要是沒飯吃，那幫剛招募的新兵蛋子非炸營不可！”
辦公桌後。
段宏業陷在寬大的真皮轉椅裡，並沒有急著說話。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綢緞長衫，領口敞開一顆釦子，露出白皙的脖頸。手裡慢條斯理地盤著兩顆從張學良那兒順來的百年悶尖獅子頭。
“咔噠。咔噠”。
核桃撞擊的聲音清脆悅耳，在這充滿了焦躁氣息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段宏業微微眯著眼，透過金絲眼鏡的鏡片，靜靜地審視著那本賬簿，眼神像是在看一盤還沒下完的棋。
其實不用看，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工業化。
這三個字寫在紙上輕飄飄，落在地上那就是一座壓死人的五行山。
尤其是重工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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