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寒依舊能凍透人的骨縫，但天津小站那片被高壓電線環繞的工地上，卻翻湧著一股比蒸汽鍋爐還要灼人的熱浪。
這一天，不是工廠開工，也不是軍艦下水，而是一場足以讓整個北洋官場乃至全國士紳目瞪口呆的開學典禮。
在那座由紅磚堆砌。充滿德式工業美感的校園門口，一塊巨大的花崗岩石碑拔地而起，上面沒有任何官場流行的諂媚題詞，只有冷冰冰。卻又擲地有聲的六個大字——北洋理工學院。
“少帥，第一批透過粗篩的考生已經排到三里地外了。”
戴笠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紫的手，將一份厚厚的名冊遞給段宏業。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絲難以理解的複雜：“職部實在不明白，這些大字不識幾個的泥腿子，甚至還有落魄的算命先生。鐵匠學徒……您把他們招進來，還免了所有的雜費，甚至倒貼伙食費。這哪裡是辦學，這簡直是在放賑。”
段宏業站在校舍的高臺上，俯視著下方那黑壓壓。由於常年飢餓而顯得身形蕭條的人群。這些人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手裡緊緊攥著那一卷被他們視為命根子的“准考證”，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望。
“戴笠，你覺得一個工廠的脊樑是什麼？”段宏業沒看名冊，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是機器，是那萬噸水壓機。”戴笠不假思索地回答。
“錯了。機器是死鐵，燒了煤能動，但壞了就是一堆廢銅爛鐵。”
段宏業指著下方那些在寒風中發抖的年輕人，“能操縱電流。能計算彈道。能改良鋼材。能維修母機的人，才是真正的骨血。曹錕手裡有十萬兵，張老三手裡有幾十萬馬，但我敢打賭，不出三年，他們連一個能拆開無線電臺的明白人都找不出來。我要的不是隻會喊大帥萬歲的炮灰，我要的是一支穿上工裝能造槍。脫下工裝能打仗的技術官僚團。”
他轉過手，對一旁的段宏基下令：“開始測試。不用考什麼經史子集，就考三樣：心算。識圖。力氣。只要腦子快。手腳靈，哪怕他祖宗三代都是要飯的，我也要把他煉成這個國家最頂尖的工程師。”
就在理工學院的初試如火如荼進行時，火車站的專用站臺上，一列掛著奉系虎符旗幟的專列緩緩入站。
負責警衛的警衛旅士兵迅速封鎖了站臺。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西式軍服。披著深色斗篷的年輕人大步走下車廂。他生得白淨，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未經風霜的靈動，但也帶著某種世家子弟特有的驕狂。
奉系嫡長子，小六子，如約而至。
“哎喲，宏業兄，你這天津衛現在的動靜，連關外的馬都被震得睡不著覺啊！”張學良一見到段宏業，便爽朗地大笑起來，快步上前。
段宏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社交微笑，伸手與他握在一起：“關外苦寒，漢卿大老遠跑這一趟，不會只是為了來看我修廠子吧？”
“看廠子是真，眼紅也是真。”張學良壓低了嗓子，目光在站臺邊那些閃爍的電燈上轉了一圈，眼神里藏不住的豔羨，“我老子在奉天也想搞這玩意兒，可那幫顧問壞透了，這也不給，那也不讓。聽說你這兒點亮了整個天津衛，我這不厚著臉皮來化緣了嘛。”
“發電機組是西門子訂做的，短時間內確實騰不出來。但我段宏業對兄弟向來大方。”段宏業引著他走向轎車，狀若無意地丟擲了魚餌。
“發電機不能借，但我剛從德國弄回了一套高頻無線電通訊站的試驗裝置。只要漢卿兄不嫌棄，我出裝置。出技術，幫你把奉天到山海關的通訊網先拉起來。以後老帥想找你，不需要發加急電報，對著話筒吼一嗓子，你這邊就能聽見。”
張學良眼睛猛地一亮：“當真？這可是神仙手段啊！”
“當真。不過，這裝置金貴，調頻和維護得用我理工學院剛訓練出來的‘專業生’。漢卿兄若是放心，人我也一併派過去。”段宏業說話時，眼神極其真誠。
張學良哪裡想得到這無線電臺後面藏著戴笠特務處的監聽天線？他只覺得這位段家大公子夠意思，當即一拍大腿：“得嘞！宏業兄這份情，我記下了！”
轎車駛入理工學院。常年待在軍營裡的張學良，在看到那些穿著整齊的灰色工裝。在實驗室裡擺弄著燒瓶。電阻和卡尺的寒門學子時，眼裡的輕佻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震撼。
“宏業兄，你招這麼多窮學生，圖什麼？”張學良看著一個正趴在繪圖板前計算高爐壓力的少年，忍不住問道，“他們又不拿槍，能幫你打天下？”
“漢卿，你信不信，這孩子手裡的那支繪圖筆，三年後能抵過你奉系一個騎兵旅。”
段宏業停下腳步，指著遠處正在吊裝的第一臺國產105毫米榴彈炮樣機，“你爹打仗靠馬快，曹老三打仗靠人多。但這些學生畢業後，他們會告訴我，這炮管怎麼拉線才不炸膛，這炮彈裡填什麼藥才能炸得更響。等到了那時候，咱們再談天下。”
張學良沉默了。他雖然年輕，但他敏銳地察覺到，段宏業正在進行一場比買軍火更可怕的軍備競賽。
深夜，校舍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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