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大沽口，海河入海口的鹹腥味混雜著工業區特有的煤煙氣。
在這片曾經荒蕪的灘塗上，一座名為永利的化工廠房正拔地而起。
實驗室內，刺鼻的氨氣味濃郁得讓人睜不開眼。幾臺還在冒著殘餘熱氣的反應釜發出沉悶的低吼，像是一頭頭消化不良的鐵甲怪獸。
“還是不行！反應壓力上不去，這種索爾維法的工藝引數被洋人鎖得死死的。咱們自己摸索，這碳化塔的結晶速度根本達不到工業要求，出來的全是廢料！”
一名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青年用力將手裡的試管架拍在桌上。
他叫侯德榜，剛剛謝絕了美國公司的高薪聘請，帶著一腔熱血歸國，卻在踏上這片土地的第一週就撞上了冰冷的現實。
在現在的華夏，他甚至找不到一個能承受強酸腐蝕的精密陶瓷襯裡反應釜。
“侯先生，急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一道低沉且富有磁性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段宏業披著深灰色的呢大氅，皮靴在水泥地上敲擊出清脆的餘響。他身後，兩名警衛旅士兵抬著一個沉重的合金密封箱。
“段少帥？”侯德榜轉過頭，眼神中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的倔強與疲憊，“化工不是靠砸錢就能砸出來的。洋人的卜內門公司壟斷了全亞洲的紅鹼供應，他們不僅不賣專利，連最基礎的真空泵都對咱們禁運。”
段宏業走到那個簡陋的反應釜前，指尖輕輕抹過上面殘留的白色粉末。
“鍋，我已經給你造好了。”他微微示意。
士兵猛地掀開合金箱蓋，露出了幾個閃爍著暗銀色光澤的耐酸合金構件，以及一套工藝精湛到令人髮指的工業陶瓷內襯。
“這是……”侯德榜猛地撲了上去，顫抖著手撫摸著那些構件，眼神瞬間亮得驚人，“這是唐山那邊出的高鎳合金鋼？還有這陶瓷內襯……這種精度的切削，是那臺萬噸水壓機出來的？”
“這是理工學院的第一批實習生，配合唐山鋼鐵廠的老師傅，在西門子電爐裡通宵了三天三夜才出來的樣品。”段宏業看著侯德榜，語氣平靜。
“侯先生，我不需要你重複洋人的路。缺電，我給你拉了專線。缺鋼，唐山的高爐為你候著。我要的是一種全新的。能讓咱們華夏人挺起腰桿的制鹼法！”
然而，工業化的每一步，都踏在列強的利益禁區上。
就在侯德榜閉關攻關的第三天，天津英租界，大名鼎鼎的卜內門公司遠東總部。
英國大班克拉克憤怒地將情報摔在桌上。情報顯示，段宏業控制下的長路鹽場，近期所有的優質原鹽都被秘密運往了小站，而不是賣給英國人的化工廠。
“這個段宏業瘋了嗎？他竟然想自己制鹼？”克拉克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通知天津海關，以防疫檢測為名，扣押所有運往小站的實驗室儀器。另外，給曹錕和吳佩孚發個照會，告訴他們，如果段宏業繼續破壞貿易自由，大英帝國將考慮削減對北方政府的貸款。”
這是一套熟練的組合拳：行政扣押。技術封鎖。政治施壓。在過去的一百年裡，這套拳法無往不利。
隔天下午，天津小站指揮部。
戴笠神色冷峻地推門而入：“少帥，英租界動手了。咱們從海外訂購的一批真空泵在碼頭被扣。另外，吳佩孚也發來了電報，勸您不要得罪洋人，免得斷了大家的財路。”
段宏業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翻看著一張唐山鋼鐵廠的產能報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吳子玉這是老毛病又犯了，膝蓋軟。”
段宏業隨手將報表合上，眼神中掠過一絲狠色，“戴笠，去辦兩件事。第一，告訴長路鹽場的管事，從現在起，每一粒原鹽進入英租界的價格提高三倍。如果洋人不交，就斷了他們的鹽路。他們講貿易自由，那我就自由地漲個價。”
“第二，讓警衛旅的一個營換上便裝，去把碼頭倉庫裡那批真空泵領回來。如果有人敢攔，當場格殺。”
“這……會引發外交風波嗎？”戴笠低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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