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除之日，天津小站落下了一場近十年來罕見的大雪。
紛紛揚揚的鵝毛雪片試圖掩蓋大地的瘡痍，卻掩不住小站工業區那晝夜不息的機器轟鳴。
高聳的煙囪在灰濛濛的雪幕中噴吐著暗紅色的火光，滾滾黑煙與雪花糾纏在一起，幻化成一種充滿了鐵血美感的工業奇觀。
密庫辦公室內，壁爐裡的紅松木燒得劈啪作響。
段宏業坐在寬大的牛皮椅上，面前是一疊厚厚的年度財務報表和戰略簡報。徐樹錚正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如同巨獸般蟄伏的廠房，眼神中滿是複雜的神采。
“大公子，這是咱們回北方後的第一份歲末清算。”徐樹錚轉過身，聲音在大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厚重，“上海帶回來的兩千萬大洋，加上週老頭那幫財閥提供的三千萬貸款，目前已經砸進去了一半。但聽聽外面的動靜，這錢花得值。”
段宏業翻動著報表，指尖劃過那串驚人的數字。“基建是吞金獸，但只要挺過了最初的陣痛，它就是無限產出的聚寶盆。那一千五百名從上海帶來的專家和學子，安置得怎麼樣了？”
“已經全部分流到了化工廠。鍊鋼廠和機床研究所。”徐樹錚語氣篤定，“多虧了這批‘種子’，咱們在之前卸下的那批母機，現在開機率已經達到了九成。如果光靠咱們北方的老粗，這些洋機器現在恐怕還在密庫裡生鏽。”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戴笠穿著一身深黑色的呢絨大氅走了進來。他周身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氣，手裡捏著三份加急的密電。
“少帥，京城那邊有動向了。”戴笠的聲音低沉且透著股子陰冷。
段宏業放下報表，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曹老三還是吳子玉？”
“都有。”戴笠將密電平鋪在桌上，“吳佩孚自打在靜海平原被咱們的重炮轟了那一通後，這幾個月一直龜縮在廊坊一帶。外人都以為他是被打怕了，但職部的暗線發現，他這幾個月其實是在拚命透過英國人的渠道調查咱們的德國背景。他懷疑咱們背後站著整個克虜伯財團，甚至懷疑咱們在天津藏了一個整編的德械師。在沒摸清底細前，這位常勝將軍不敢輕舉妄動。”
段宏業冷笑一聲：“恐懼往往源於對未知的過度腦補。他吳佩孚打了一輩子舊式戰爭，哪見過覆蓋式重炮轟炸的威力？他越是調查，就越會掉進我給他設計的技術陷阱裡。京城的老頭子呢？”
“老頭子段祺瑞依然被包圍在段府裡，但曹錕已經不像三個月前那麼囂張了。”戴笠指著第二份電報，“江浙財團在咱們的天津銀行佔了三成股份，他們絕不會看著自己的養老錢縮水。這幾個月，周老頭在法租界和公使館之間反覆遊說，硬是利用外交壓力把直系想強攻段府的念頭給壓了下去。現在的京城，維持著一種極其微妙的武裝和平。”
徐樹錚在一旁冷哼道：“周老頭這是怕大公子倒了，他那三千萬貸款就成了壞賬。商人無國界，但商人最看重利益。”
“我要的就是這種利益捆綁。”段宏業點燃一支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冷硬如鐵，“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共同的籌碼。最後一份電報是什麼？”
戴笠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是關於南方那個優秀的連長的。”
段宏業夾雪茄的手微微一頓。
“他在廣州起勢了。”戴笠壓低聲音，“咱們在32章給他的那筆程儀，他一分沒留，全買了軍火和名望。現在他已經順利進入了南方的核心圈，正帶著一幫熱血學生搞什麼北伐預演。南方那邊的動靜鬧得極大，直系的側翼——江蘇的孫傳芳。江西的陳光遠，現在都如坐針氈，紛紛向京城要援兵。”
段宏業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搖曳的燈光，嘴角露出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既然拿了我的錢，他就得把這出戲唱到底。”段宏業轉過頭看向窗外，“南方亂了，京城那幫老傢伙就得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等他們回過頭來發現天津已經成了鋼鐵堡壘時，一切都晚了。戴笠，告訴常凱申，如果缺經費，我可以再透過杜月笙給他轉一筆。我要讓他把南方的火燒得更旺一些。”
這一夜，段宏業在辦公室內重新劃定了明年的版圖。
從上海帶回的資本與人才，在電力的灌溉下，已經化作了最堅實的重工業基石。吳佩孚的忌憚。財閥的斡旋。南方的亂局，共同為天津小站爭取到了這極其寶貴的半年“建設真空期”。
“少帥，十二點了。”戴笠輕聲提醒。
窗外，第一聲辭歲的炮聲響徹雲霄。但這聲音在段宏業聽來，遠不如鍊鋼廠那沉重的風機聲動聽。
“告訴下面，歲末發雙薪。”段宏業站起身，將那根象牙文明杖重重戳在地面上，“明年，我們要讓這個國家的規矩，正式改姓段。”
在那個冷得發抖的除夕夜，京城裡的名流還在回味舊時代的餘暉。
而天津衛的平原上，一顆足以吞噬舊秩序的鋼鐵之心，已經徹底完成了它的熱機，正準備在冰雪消融之際，爆發出改變世界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