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寒風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銼刀，沒日沒夜地打磨著海河兩岸的枯樹。
儘管第一機械局的煙囪裡吐出的黑煙預示著工業的萌芽，但段宏業很清楚，這臺龐大機器的血管裡流淌的依然是別人的血液。
天津衛的碼頭上，美孚公司（Standard Oil）和殼牌公司（Shell）的巨型油罐巍然聳立，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堡壘。
此時的華夏，石油命脈被洋行死死攥在手心裡。
每加侖汽油的價格已經漲到了讓人心驚肉跳的地步，這不僅是在割段家的肉，更是在勒整個北方工業化的脖子。
段宏業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把玩著象牙文明杖，目光穿過濃重的煤煙，投向了遙遠的渤海灣。
房門被重重推開，帶進一股子足以凍僵關節的寒氣。
徐樹錚快步走了進來，他剛從京城趕回來，肩頭上還掛著未化的殘雪。
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氅敞開著，露出裡面筆挺的軍常服，眼神里透著股子壓抑不住的怒火。
“少帥，這幫洋買辦已經開始掀桌子了。”徐樹錚將一疊加急公文拍在桌上，震得菸灰缸裡的灰四處亂飛，“美孚公司今早發了函，藉口蘇伊士運河運力吃緊，下個月給咱們的配額直接削減四成。剩下的六成，價格還得再漲。最無恥的是，他們竟然提出，如果想維持原價，就得把第一機械局新式坦克的傳動結構圖紙交給他們審查。這哪是做生意，這是明晃晃的打劫！”
段宏業轉過身，金絲眼鏡後的瞳孔微微收縮，散發著一種冷冽的質感。他沒有看那些公文，而是走到了牆邊，猛地拉開了遮住大幅地質圖的天鵝絨帷幕。
“徐樹錚，洋人覺得咱們是貧油國，覺得只要捏住了油桶，咱們造出來的那些內燃機就是一堆廢鐵。在他們眼裡，這片土地只配給他們當原料產地和傾銷市場。”段宏業的文明杖重重地點在地圖上山東東營的位置，那是黃河入海口的一片荒灘，“但他們忘了，地底下的東西不聽外交公使的指令，它們只聽實力的召喚。”
“少帥，您是指東營？”徐樹錚皺眉湊了過來。他曾在那一帶駐紮過，印象裡除了漫天風沙和苦鹹的鹽鹼地，連根像樣的柱子都找不出來，“當年曾國藩辦洋務的時候，也請過洋專家去看，可那些英國技師斷言那裡除了鹼水什麼都沒有。咱們現在把所剩不多的外匯全砸在那片荒灘上，萬一……”
“沒有萬一。”段宏業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不容置疑，“洋專家只會按照賓夕法尼亞的經驗來推算，他們不懂這片大地的脾氣。我們要挖的，不是洋人的施捨，是咱們自己的脊樑骨。”
三週後，山東利津縣，紅鹼灘。
這裡的氣溫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海邊刮過來的白毛風夾雜著冰碴，抽在臉上就像刀割。
在一處由國防軍嚴密封鎖的蘆葦蕩深處，一座高達二十米的木質鑽井架孤獨地矗立著。為了避開洋行眼線的刺探，這支名為“利津農機試驗隊”的隊伍全部換上了粗布棉襖。戴笠手下的特務處精銳在方圓十里設了暗哨，任何人靠近這片泥濘的荒原，都會被無聲無息地扣押。
“段，這已經是兩千五百英尺了！鑽頭的損耗已經超過了極限！”
德國地質專家施密特頂著一頭亂髮，從鑽臺上跳下來。
那雙常年握著比例尺的手，此刻沾滿了黑褐色的泥漿。
他衝到段宏業面前，瘋狂地揮舞著手裡的記錄本，“這裡的地層結構極其詭異，完全不符合我們已知的沉積學模型。這種深度的鑽探在歐洲都是自殺行為，我們的柴油機快支撐不住了！”
段宏業面色沉靜地站在風雪中。
他看著那臺由第一機械局秘密復刻的轉盤式鑽機，聽著電動機沉悶且吃力的轟鳴。
那一根根由鎢鋼合金打造的鑽桿，正帶著他的野心和系統的指引，狠狠刺向地心。
“繼續。”段宏業只吐出了這兩個字。
一旁的徐樹錚緊了緊腰間的配槍，他看著那些滿手老繭。在泥濘裡拚命的華夏技工，心中也捏著一把冷汗。
這臺鑽機每轉動一圈，耗費的都是段家壓箱底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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