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小站工業區的積雪尚未化盡，第一座鋼鐵叢林般的石油分餾塔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根。
赤紅色的火焰在排氣管頂端晝夜不息地跳動，映照著那些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管道。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辛辣。刺鼻但充滿力量感的生油味。
這是屬於段家的黑色血液，正透過那些錯綜複雜的閥門和冷凝器，被強行拆解成輕質汽油。煤油和重油。
段宏業穿著一身厚重的黑色皮質風衣，站在防爆牆後的觀測臺前，指尖輕輕摩挲著象牙文明杖的握柄。
他身後的車間內，幾臺從德國進口的大功率離心機正發出低沉的咆哮。
第一批精煉出來的汽油正順著透明的鉛玻璃管道流入密封桶，那種暗黃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像是一罐罐液態的金子。
徐樹錚快步穿過滿是蒸汽和油垢的泵房，厚重的軍靴在鐵質格柵板上撞擊出清脆的響聲。
今日他沒穿那件標誌性的呢子大氅，而是一身精幹的深灰色軍常服，領釦緊鎖，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在北方荒原上磨礪出來的銳氣。
手裡攥著一份剛從京城發來的密電，由於握得太緊，紙邊緣已經泛起了褶皺。
“少帥，石油分餾的產量穩住了。這三週試執行，咱們一共存下了五百噸高標號汽油。”徐樹錚走到段宏業身邊，聲音被機器的轟鳴聲壓得很低，卻掩蓋不住那股子興奮，“古德里安在保定那邊快把電話打爆了，他催著要這批貨。他說沒油，那些風暴坦克就是一堆趴在泥裡的死鐵疙瘩。”
段宏業回過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如水。
他伸手接過徐樹錚遞來的電報，掃了一眼上面關於京城內閣的動態，隨手將其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熊熊燃燒的火爐裡。
“徐樹錚，油是工業的膽。有了這五百噸，保定裝甲團的訓練強度給我翻一倍。”段宏業緩緩開口，語氣不容置疑，“曹錕在保定已經開始大規模擴軍，英美菸草公司那筆三百萬大洋的貸款恐怕已經到了他的賬上。他想做那個總統夢，咱們就得讓他明白，沒有咱們的點頭，他那個寶座連一天都坐不穩。”
時間推進到一九二三年的四月。
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的演兵場上，漫天黃塵幾乎遮蔽了太陽。
十二輛塗著深灰色防鏽漆的風暴坦克，正拖著長長的黑煙，在起伏不平的荒原上橫衝直撞。那是段宏業利用系統圖紙與第一機械局的技術積累，在德國一號坦克雛形基礎上強行魔改出來的鋼鐵怪獸。它們不再受限於昂貴的進口燃油，因為每一輛坦克的油箱裡，灌裝的都是產自山東東營。精煉於天津小站的國產汽油。
古德里安此時正站在一輛坦克的炮塔上，用生澀的中文對著擴音器咆哮，指揮著這些年輕的坦克手進行復雜的楔形陣型轉換。這種高強度的演練，每天都在消耗大量的燃料和彈藥，但這正是段宏業想要的——他要在短時間內，鍛造出一支能夠徹底顛覆北洋舊式戰爭思維的鐵軍。
而在京城，局勢已經糜爛到了骨子裡。曹錕為了賄選，幾乎把北洋政府能抵押的家底全賣了個乾淨。直系和奉系在關內關外的摩擦日益頻繁，甚至連那些在東交民巷抽著雪茄的外國公使們，都開始在私下裡討論誰會是下一個“華夏代理人”。
這種詭異的寧靜一直持續到五月。
五月初的京城，槐花開得燦爛，但這種芬芳很快就被一股腥風血雨所掩蓋。
六日凌晨。段宏業在天津的官邸內，電報機的滴答聲突然變得急促且淒厲。
戴笠幾乎是撞開了段宏業的書房大門。這位特務處的執掌者，平日裡那張陰沉如水的臉，此刻竟然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少帥，出潑天的大禍了！山東臨城，津浦線上的藍鋼皮特快列車被土匪扒了鐵軌，整列車都被扣了！”戴笠急促地喘著氣，語速極快，“孫美瑤帶著幾千號號稱山東建國自治軍的土匪，把車上的一百多名旅客全綁進了抱犢崮。車上有三十多個洋領事。記者和洋行經理，甚至還有英國。美國和法蘭西的公使館秘書！”
原本正在閉目養神的段宏業猛地睜開眼。
徐樹錚從側間的偏廳快步跨入，他已經披上了那件黑色大氅，眼神中殺機凜然。“臨城？那是曹錕的地盤！”徐樹錚冷哼一聲，手死死按在腰間的配槍上，“孫美瑤那幫散兵遊勇，平日裡也就劫個財。票個商，誰借給他們膽子去動洋人的藍鋼皮？這裡頭要是沒有人在背後點火，打死我也不信。”
“曹大帥這是想借土匪的手，把咱們拖進山東的爛泥潭，順便讓洋人出面接管鐵路安保。”段宏業站起身，象牙文明杖在手心裡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鈍響。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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