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京城的空氣粘稠且沉重。
護城河邊的柳樹垂著頭，葉片上落滿了灰濛濛的塵土。
臨城大劫案的餘波在名義上平息，但一種更陰冷。更腐爛的氣息正在整座城市的深處蔓延。
這種氣息穿過東交民巷的紅磚牆，繞過段府的石獅子，最後匯聚在甘石橋那座有著西洋圓頂的議院大門前。
保定府，曹錕的帥位旁，景德鎮的瓷器碎了一地。
曹錕那張佈滿橫肉的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他剛接到田中玉從山東發來的絕命電。
津浦鐵路的警權被段宏業強行收繳，意味著原本流進直系腰包的過路費和厘金稅收，在那一夜之間徹底斷流。對於正處在選戰關鍵期的曹大帥來說，這無異於被人當眾抽了脊樑骨。
“五千大洋一個頭。”曹錕狠狠拍擊桌面，震得剩下的茶杯跳起半寸高，“那些議員張嘴就要五千。幾百號人，那就是幾百萬。段家那個小崽子掐了我的鐵路，這是要我的命。”
站在他身旁的吳佩孚眉頭緊鎖。
他雖不齒於賄選這種下三濫手段，但直系想要掌握全國大權，這層總統的皮必須披在身上。
吳佩孚看著桌上那份赤紅色的財務缺口報告，聲音低沉且透著殺氣。
他提議錢不夠就去借，英美菸草公司的款子還沒到，可以先拿北方銀行的存單做抵押，去上海的錢莊轉一圈。
吳佩孚並不知道，他口中所謂的抵押，在段宏業眼裡不過是丟擲來的誘餌。
京城，甘面衚衕的一處深宅大院。這裡曾是北洋顯貴的私邸，如今成了曹錕設立的“選舉籌備處”。門口停滿了黑色的轎車，打扮得道貌岸然的議員們進進出出，每個人的公文包裡都沉甸甸的。
戴笠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綢緞長衫，戴著圓框墨鏡，坐在對面茶館的二樓。
他面前擺著一盤放涼了的五香芸豆，手邊的暖水瓶裡藏著第一機械局最新研製的遠距離拾音器。
這種帶有銅質喇叭口和炭粉震動膜的精密裝置，正將衚衕深處那些不可告人的交易聲轉錄在粗糙的蠟筒上。
“這個議長，五千不夠。”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耳機中傳出，帶著貪婪的喘息，“得加三千。我背後還有十幾個南方的席位，只要錢到位，曹大帥就是中華民國的正印總統。”
戴笠面無息地記錄著每一個名字。
這些在報紙上高談闊論。自詡國家支柱的議員，此時在監聽記錄裡被標註成了統一的代號：“豬仔”。
一九二三年的華夏，民主成了明碼標價的肉鋪生意。
曹錕為了湊齊這筆鉅款，開始在保定和京城瘋了一樣搜刮。
他下令將直系控制區的田賦預徵到十年之後，甚至公然在直隸境內設立了專門的煙土公賣局。
每一塊砸向議員的銀元，都沾著華北平原上農夫的血淚。
段府書房，冰塊在銅盆裡緩慢融化。
徐樹錚快步走入，順手將一疊剛洗出來的黑白照片攤在段宏業面前。
照片上，幾名直系的高階軍官正指使著士兵將一箱箱沉重的銀元抬進議員的私宅。
銀元的火漆封條上，北方銀行的印章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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