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落了第一場霜。
清晨的寒氣順著灰瓦縫隙鑽進屋子,正陽門外的駝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有些寥落。
東交民巷的日本公使館內,壁爐裡的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卻壓不住滿屋子的死寂。
小幡酉吉坐在真皮沙發裡,雙手死死按著膝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張從大阪發來的加密電報,紙頁邊緣被他揉搓得變了形。
那上面只有一行血淋淋的資料:試驗坦克全毀,三名頂級冶金專家切腹,原因未知。
“原因未知。”小幡酉吉咬著牙,將這四個字在齒縫間磨了又磨。
他很清楚,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未知。
那份從第一機械局機要室偷出來的半捲圖紙,現在看來,根本不是什麼帝國的希望,而是一顆裹著蜜糖的重磅炸彈。
段宏業那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在配方里摻了足以致命的雜質。
可他不能說。
大日本帝國公開抗議華夏軍閥提供假圖紙?
這等於是向全世界宣佈,特高課的精英潛入了人家的核心工廠,偷走了人家的機密,最後還因為智商不夠把自己的人炸死了。
這種丟臉丟到祖墳上的事,他小幡酉吉丟不起,遠在東京的內閣更丟不起。
段府。
書房的紅木大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子凜冽的晨風。
徐樹錚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呢子軍裝,腰間的武裝帶勒得平整,黑色的牛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清脆且富有節奏。
他將一份剛擬好的《鐵路沿線治安整肅令》放在段宏業面前,右手順勢壓在桌面上,指尖在紙張邊緣輕輕敲擊。
“少帥,大阪那邊的訊息確認了,火化場接了三具大人物的屍體。”
徐樹錚的眉角微微上揚,那種積壓已久的陰霾在這一刻散得乾乾淨淨,“小幡酉吉這會兒估計正在公使館裡吐血。他手裡攥著咱們的機密,卻連個響動都不敢發出來。這個啞巴虧,日本人吞也得吞,不吞也得吞。”
段宏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伸手拿起那份整肅令,象牙文明杖靠在桌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他仔細看著上面的條款:即日起,撤銷津浦。膠濟鐵路沿線所有外籍技術顧問席位,查封一切未經授權的私人武裝據點。
“不只是撤銷。”
段宏業拿起筆,在“撤銷”兩個字後面加了兩個字:驅逐。
“徐樹錚,日本人現在最怕咱們把那半捲圖紙的底稿公開。只要這份證據握在戴笠手裡一天,小幡酉吉的脖子上就套著一根繩子。趁著他們還沒回過神來,把鐵路沿線那些所謂的便衣隊和顧問團清理乾淨。凡是拒不撤離的,按間諜罪就地論處。”
“明白。”
徐樹錚挺直了腰背,右手習慣性地按住指揮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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