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宏業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水面上的浮沫，抿了一口。
徐樹錚跨前一步，從公文包裡抽出幾張放大的照片，直接甩在了小幡酉吉面前的茶几上。照片裡，是田中在通風管裡被抓拍的側影，以及從他身上搜出來的微型相機。
“公使先生，談條約之前，咱們先談談這些私人財物。”
徐樹錚的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極具壓迫感。他指著照片上的微型相機，手指由於用力而微微回勾，“第一機械局的機要室不是百貨公司。既然貴國的顧問喜歡在半夜鑽管道，那我們就只能認為，這些顧問其實是披著人皮的耗子。對於耗子，國防軍只有一種處理辦法。”
小幡酉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盯著那些照片，手心裡的冷汗浸透了絲綢手帕。他知道大阪炸膛的訊息肯定已經傳到了段宏業耳朵裡，此刻的對峙，不過是對方在慢條斯理地剝他的皮。
“這只是……個別人員的私自行為。”小幡酉吉的聲音更細了。
“是個別行為，還是內閣授意，我並不關心。”
段宏業放下茶杯，象牙文明杖在手心裡緩慢旋轉，“但我知道，如果這些照片和那份滲碳鋼配方出現在倫敦和華盛頓的報紙頭版，日本政府在國際上的信譽會瞬間破產。到時候，不僅是鐵路，恐怕連關東州的租借權，都會被國際社會重新審視。”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卻又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小幡酉吉閉上了眼睛。
他聽到了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他很清楚，如果段宏業真的把那些漏洞百出的圖紙公之於世，日本重工業不僅會淪為笑柄，更會因為竊取他人未定型技術導致重大傷亡而陷入巨大的外交醜聞。更重要的是，那半捲圖紙裡剩下的內容，他們還沒研究透。
“你要什麼？”小幡酉吉睜開眼，語氣裡那股子傲慢消失得無影無蹤。
“撤人，交權。”
段宏業站起身，馬靴在地板上踩出一聲悶響，“二十四小時內，所有日籍顧問撤離鐵路區。所有所謂的便衣守衛，繳械，滾回租界。另外，關於膠濟鐵路的排程權，從明天起由鐵路警備總局接管。如果你簽了這份備忘錄，那些照片就會永遠留在戴笠的保險櫃裡。”
小幡酉吉看著桌上那份已經準備好的檔案。
那是段宏業早就挖好的坑，而他不得不跳。他顫抖著手拿起鋼筆，筆尖在紙面上劃出的沙沙聲，像是鈍刀子在割他的肉。每一個字元的落下，都代表著日本在華北數十年經營的崩塌。
下午兩點，天津港。
一隊穿著黑色和服。神情委頓的日本人正被國防軍士兵押解著走向登船碼頭。
他們身後，是成箱被貼上封條的所謂技術資料。
徐樹錚站在碼頭的高處，看著那艘掛著旭日旗的貨輪緩緩離岸。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那一排排穿著深藍色警衛制服。端著-18衝鋒槍的國防軍戰士。這些人現在的眼神里沒有了半年前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工業強權支撐下的鐵血。
“少帥，日商在那邊還在抗議，說咱們違反了自由貿易。”戴笠走過來，手裡攥著一份最新的情報，語氣平淡。
“抗議就讓他們抗議。”
徐樹錚冷笑一聲，從兜裡掏出一根捲菸，沒點火，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只要咱們的坦克還在鐵軌上跑，這抗議聲就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曹錕在京城還沒醒過味兒來吧？”
“曹大總統正忙著和洋商籤抵押合同呢。”
戴笠收起情報，看向遠方的海平線，“他做夢也想不到，他剛抵押出去的那些權利，已經被咱們用這些炸膛的鋼鐵給強行收回來了。他籤的那堆廢紙，現在除了擦屁股，確實沒別的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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