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機械局最深處的保密室。
這裡的空氣由於幾百臺真空管的持續運作，變得燥熱且乾澀。
臭氧的味道混合著機油味，在狹窄的走廊裡無孔不入。
牆壁上鋪設了半米厚的鉛板，用來遮蔽外界零碎的電磁干擾。
幾十臺由第一機械局精密車間純手工打造的邏輯篩選機，正發出密集的齒輪咬合聲。
這種被稱為華夏差分機的龐然大物沒有電子晶元，完全由數以萬計的黃銅齒輪。精鋼長杆和複雜的凸輪組構成。
每臺機器重達兩噸，透過小型電機驅動，能在一分鐘內完成上萬次的邏輯排除。
段宏業站在這一排鋼鐵怪獸面前，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目光停留在出紙口吐出的一條狹窄紙帶上。紙帶上佈滿了孔洞，那是被機器篩選出的邏輯漏洞。
“少帥，日本人的‘東風’級加密邏輯已經徹底塌陷了。”
說話的是陳秉衡。
他年僅二十一歲，是段宏業從北洋理工學院首批選拔出來的數學尖子。
陳秉衡眼窩深陷，指尖被碳粉染得漆黑，手裡死死攥著一疊計算手稿。
他在這一百平米的密室裡呆了整整四天，累了就睡在機器旁的行軍床上。
“日本武官大島在昨天凌晨發出的那份長電，採用的是三層轉輪替換法。”陳秉衡指著紙帶上的幾個重複節點，指尖微微顫抖，“理論上，這種組合高達$26^3 = 17576種。但在咱們的差分機面前，這種規律每隔四百個字元就會出現一次塌陷。就在剛才，差分機完成了最後的暴力破解。”
段宏業接過譯稿，紙上的日文漢字被翻譯成了中文：“青島礦砂，二十四日，強行裝船。如遇支那海軍攔截，准許開火。”
段宏業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大阪工廠炸了膛，日本陸軍省現在像輸紅了眼的賭徒。”他重新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落在地圖的膠東半島上，“他們急需山東的高品位鐵礦石去填補那批報廢的鋼材，想在大沽口封鎖線之外把這筆買賣做了。”
徐樹錚推門而入，帶進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將一份加急的情報簡報壓在段宏業的辦公桌上，右手大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指揮刀柄。
“少帥，京城那邊有動靜了。”徐樹錚的聲音很沉，透著股子如刀鋒般的乾脆，“英國公使麻克類剛才進了總統府，呆了整整三個小時。咱們在電波里嗅到了英鎊的味道。英國人想給曹錕那張總統寶座續命，開出的價碼是兩千萬英鎊的政治借款，抵押品是津浦鐵路五十年的經營權。”
段宏業沒看那份簡報。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由黑室截獲並復原的金融單據影印件，扔在桌面上。
“他籤不了。”段宏業轉過身，“這份單據記錄了英國公使透過滙豐銀行給曹錕秘書轉賬的三百萬先令敲門磚。這叫受賄。如果這份東西明天出現在《申報》的頭版，曹錕會被憤怒的學生生吞活剝。”
室內的邏輯篩選機齒輪聲依然在繼續。
這一場戰爭早已不是傳統的兩軍對壘。
在段宏業的視野裡，整個華夏上空縱橫交織的無線電波，就是他手中的提線。
“少帥，洋人之間也在互相捅刀子。”戴笠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黑色皮面的記錄簿。他這幾天幾乎沒閤眼，領口上沾著菸灰，但雙眼發亮，“咱們截獲了美國駐華武官發往華盛頓的密電。美國人對英國人吃獨食的行為非常不滿，他們正在考慮透過支援孫先生的南方政府，來制衡英國的影響力。”
“光頭怎麼回的？”段宏業問。
“他很謹慎。”戴笠翻開記錄簿，“他在電報裡反覆提到了咱們派去的教官團。他告訴美國人，黃埔的訓練體系完全處於北方的掌控之下。他想要美國的錢，但他也明白，離了咱們第一機械局的備件，他手裡的槍很快就會變成燒火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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