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
天津,維多利亞道。
晨霧比往常更加濃厚,混合著海河上的潮氣和遠方工廠排出的煤煙,將整個銀行區籠罩在一片鉛灰色的壓抑中。
這種壓抑在上午九點整被一陣沉重且富有節奏的引擎轟鳴聲徹底撕碎。
數十輛掛著第一機械局特種通行證的重型卡車,在全副武裝的警衛連護送下,緩緩停在了北方中央銀行大樓的側門。
車輪碾過凍得發脆的柏油路面,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段宏業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他脫掉了軍大衣,只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三件式西服,領口壓得平整。他左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裡,目光鎖定在下方正在卸貨的木箱上。
徐樹錚推門而入,手裡攥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庫儲存備清單。
“少帥,第一批金磚入庫了。”徐樹錚的聲音低沉,卻壓不住那股子激昂。他走到段宏業身邊,指了指下方,“那是盤尼西林換回來的命。一共兩百四十箱倫敦金,麻克類那老小子在碼頭交貨的時候,臉黑得像鍋底。”
段宏業盯著那些木箱。木箱落地時,發出悶雷般的撞擊聲。那是隻有實心重金屬才會產生的重量感。
“這只是個地基。”段宏業轉過身,文明杖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輕輕一點,“徐樹錚,你記住了。槍桿子能打下江山,但只有這黃澄澄的玩意兒能穩住江山。我要建立的,是這個國家從未有過的信用。”
銀行一樓大廳,冷氣森森。
幾十名穿著燕尾服。戴著金絲眼鏡的洋行經理簇擁在櫃檯前。
滙豐。花旗。橫濱正金,這些在華夏地界橫行了數十年的金融巨頭,此刻代表著列強的意志。
“段先生,我們必須重申大英帝國的立場。”滙豐銀行經理皮爾斯推了推單片眼鏡,語氣僵硬,“單方面宣佈工業券與黃金掛鉤,並拒絕接收其他貨幣結算關稅,這是在挑戰國際金融秩序。”
段宏業緩步走下旋轉樓梯。馬靴扣擊漢白玉臺階的聲音清脆且富有節奏。洋行經理們下意識地分開了一條路。
“秩序?”段宏業在皮爾斯面前站定。他比對方高出半個頭,這種視線壓迫讓皮爾斯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皮爾斯先生,你所謂的秩序,就是讓這個國家的百姓拿著你們隨意印刷的紙片,去換取昂貴的煤油?就是利用銀兩和銀元之間複雜的匯率,每年從這個國家的傷口裡吸走幾千萬兩白銀?”
段宏業冷笑。
“那種秩序,在二十五日,也就是我那些坦克開進正陽門的時候,就已經入土了。現在,這裡只有我的秩序。北方中央銀行今天正式掛牌,我的倉庫裡有足以支撐所有工業券流通的黃金儲備。你們可以不認這筆錢,但以後從天津。青島進出的每一件貨物,都得用它交稅。如果不交,我的卡車會很樂意幫你們代為保管貨物。”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洋商們面面相覷。
當段宏業的坦克就停在門外,而他手裡又握著全球急需的盤尼西林時,所有的外交辭令都顯得蒼白。
陳秉衡快步穿過走廊,手裡攥著一份剛從黑室譯出來的電報。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鼻樑上的鏡片沾著細微的汗珠。
“少帥,廣州那邊有動作了。”陳秉衡低聲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