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天津，段公署。
壁爐裡的松木燒得劈啪作響，偶爾爆開一兩顆火星。
暗紅色的火光映在紅木地板上，隨著窗外的風聲跳動得忽明忽暗。
窗外，北方的嚴冬正試圖將最後一絲暖氣從縫隙中剝離，狂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渣，在玻璃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沙響。
段宏業靠在寬大的皮椅裡。
他沒有穿軍裝，只是一身深灰色的西服，袖口收得極緊。
手裡握著一支派克金筆，筆尖在虛空中懸停了片刻，隨後在《廢兩改元及統一幣制令》的末尾，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筆下去，終結的是華夏土地上延續了數千年的稱量貨幣史。
從此以後，那些成色不一。重量全靠秤準的散碎銀兩，在北方的地界上，徹底成了歷史的塵埃。
“發報。”
段宏業吐出兩個字。
站在桌前的陳秉衡立刻上前，雙手接過那份還帶著墨香的公文。
他那雙由於長期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竟燒出了一股近乎瘋狂的亮光。
快步走出門，腳下的馬靴在走廊裡踏出急促的節奏，每一聲都像是踏在舊時代的脊樑骨上。
隨著無線電波的跳動，天津。京城。青島。唐山……所有北方重鎮的電報局瞬間陷入了死寂，隨後爆發出一陣手忙腳亂的驚呼。
按照這份公文，從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日零時起，北方所有關口。碼頭。賦稅，甚至連衚衕裡的糧油鋪子，一律禁止使用“銀兩”結算。
凌晨三點。天津維多利亞道。
平日裡西裝革履的洋行買辦和賬房先生，此刻正披著棉袍，瘋了一樣在黑暗中奔跑。
他們收到了密報，銀行區的天要塌了。
北方的各家銀行大門緊閉，但門縫裡透出的燈光和外面巡邏的。荷槍實彈計程車兵，無一不在昭示著一場巨大的財富收繳正在進行。
滙豐銀行的一處秘密別館內，皮爾斯經理正對著話筒大聲咆哮。
“這是搶劫！這是對自由貿易的公然踐踏！”皮爾斯的聲音由於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他收到的訊息是，從明天起，滙豐銀行手裡積攢的數百萬兩關平銀，如果不兌換成北方中央銀行的新幣，就無法在碼頭提走任何一擔生絲。而兌換率，是由段宏業定的。那是一個近乎腰斬的掠奪價格，卻沒人敢說個不字。
因為窗外傳來了履帶碾碎冰層的一聲巨響。
第一機械局的坦克營，已經直接開到了維多利亞道的十字路口。
炮塔上的機槍正對著洋行的正大門，在昏暗的街燈下透著一股子不容辯駁的冰冷。
段宏業站在公署的陽臺上，遙遙望著銀行區的方向。
“少帥，這是一場豪賭。”徐樹錚推門走上陽臺，帶進了一股肅殺的寒氣。他沒有脫掉軍大衣，馬靴扣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天津和上海的那些洋行大班，還有家裡藏著幾萬兩白銀的土財主，現在恐怕都在磨刀。銀兩廢了，他們手裡的舊錢就成了廢鐵。這等於是直接在他們心口上挖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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