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油墨還沒幹透。
一張張巴掌大小。紙質堅韌的票子正從德制印鈔機裡像瀑布一樣傾瀉而出。
這聲音不像是紙張在摩擦，更像是成千上萬枚子彈在裝箱，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金屬質感。
“這就是咱們的命根子？”
天津第一機械局，二號鍋爐房的領班老王頭，正用他那雙佈滿老繭和油垢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著剛發下來的餉錢。
這不是以前那種沉甸甸。得放在嘴裡咬一咬的銀元，也不是那些印著各種軍閥大頭像。今天發明天就貶值的廢紙。
票子上印著天津重工廠的俯檢視，淡藍色的底紋裡藏著細密的齒輪水印。
“少帥說了，這叫工業建設券。老王頭，你別小瞧這幾張紙。你現在拿著這錢去工友合作社，能換回以前兩倍的糙米。要是家裡想添個煤球爐子，拿這錢去，不用排隊，直接提貨。”
廠裡的會計是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人，他揮動著手裡剩下的那一疊票子，聲音由於興奮而顯得有些尖銳。
老王頭把票子湊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沒有銅臭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新鮮的油墨香，混雜著某種讓他感到踏實的機械油味。
這一刻，第一機械局方圓幾十裡內的幾十萬工人和家屬，都在做著同樣的動作。
物價一天跳三回的亂世，他們頭一次感覺到，自己兜裡的錢不再是那種會漏掉的沙子，而是一塊塊紮紮實實的壓艙石。
天津的街頭，風雪依舊。
原本那些守在銀號門口。等著賺匯率差價的投機客們，今天全傻眼了。
段家的卡車就停在路口。蒙著帆布的車廂後座上，架著的不是貨物，而是黑黢黢的機槍槍口。士兵們穿著利落的呢子軍裝，刺刀在殘雪的對映下晃得人眼睛疼。
“不準拒收！不準加價！不準套現！”
大功率的擴音器架在路燈杆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幾條殺氣騰騰的禁令。
幾個原本想趁機抬高糧價的奸商，剛把牌子掛出來，就被如狼似虎的憲兵直接拖到了正陽門外的空地上。
沒有審判，沒有辯解。
隨著幾聲沉悶的槍響，那些寫著高價的木牌被染成了腥紅色，成了這個早晨最驚悚的告示。
“少帥這是在玩硬的啊。”
街角的茶館裡，幾個穿著長衫的賬房先生縮著脖子，目光驚懼。
“這不是玩硬的，這是在收心。”
其中一個年長的抿了一口熱茶，看著窗外那些正排隊領取平價糧的百姓，“你們瞧見沒有？那糧食袋子上印著第一機械局的鋼印。段家這是把全天津人的胃，都栓在他的印鈔機上了。只要糧食不斷，這票子就是真金白銀。曹錕以前也想學這招，但他手裡沒糧，只有槍。段家手裡，是什麼都有。”
